1970年,四川合江县航运社来了三名大学生:林东、杜文和我。
合江位于长江之滨,上接泸州,下临江津。航运社是一家从事水上货运的单位,集体所有制。文革前,这种单位,不要说大学生,连中专生也不可能来。现在一下来了三名大学生,而且来自后来所谓的985名校,可说是文革中出现的“新生事物”。
林东和我是中学同学,我俩皆来自寻常百姓家庭。杜文与林东大学同班,是高干子弟(后来叫“太子党”或“红二代”)。杜文之父是山西人,老革命,文革前在省委当副书记,主管文教卫生系统,文革中被打倒,关押在昭觉寺监狱,全家被撵出别墅式小楼。杜文的父亲工资停发,母亲与几个兄弟姊妹,每人每月领取25元生活费。
1965年,杜文考上上海一所名牌大学。我曾私下问林东,杜文考上大学,是否跟他父亲有关系。林东说,在大学,杜文虽然算不上尖子生,但学习成绩也还不错。文革前的大学招生,省级以下干部的子女,如果高考成绩不好,也不易进名牌大学。同年重庆市委第一书记任白戈的女儿考大学,分数未上录取线,重点大学无望。任白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自己的老部下、重庆邮电学院院长,才让女儿成为该校的备取生。
杜文身高一米八几,身材瘦削,皮肤很白,但脸皮不很光洁,有几道粉红纹路,也许是青春痘遗迹。他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船工叫他“杜大学”,熟点的叫他“杜眼镜”。他吃饭的动作颇有特色,先扒了一口饭,然后把筷子整整齐齐搁在饭碗上,对着饭碗细嚼慢咽,直到全部吞下肚,才扒第二口。
文革期间,杜文乘大串连之机,游山玩水。全国风景名胜,西湖、桂林、黄山、泰山、华山等,皆有他的足迹,而且留下照片为证。可惜他的照相姿势令人不敢恭维,千篇一律地两腿叉开,双手下垂,面无表情,一对无神的眼球透过近视眼镜,傻呼呼地盯着镜头。
航运社的一把手、党总支书记“李白毛”,是个船工出身的基层干部。他认定杜文之父已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杜文则是“可以教育的子女”,把他安排到吨位最小的一艘拖轮,当轮机工,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
杜文刚上船,感觉很新鲜。航行值班,他端坐在靠背椅上,耳听柴油机的轰鸣,犹如交响乐曲,秀丽的川江景色,好像一副不断变化的彩墨画长卷,令人心旷神怡。拖轮在沿江各个码头停泊,他必上岸溜达,体察风土人情。但日子一久,他就感到厌倦。一艘拖轮,从船头到船尾也就20来米,宽4米多,吃饭、睡觉、工作、休息,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他整天愁眉苦脸,度日如年,后悔不跌地说:“当这种船工,就像进了水上监狱。”
杜文高度近视,而且怕水。拖轮停靠在没有趸船的江边,船工下船,必经一条高、陡、窄、长,而且一跳一闪的木跳板才能登岸。每次下船,杜文会身子下蹲,屁股紧贴跳板,两手从屁股两旁抓住跳板,一步一步往下蹭。上船则反过来,拱背弯腰,屁股朝天,两脚双手并用地往上爬。
船工们不歧视杜文,但他的顶头上司、轮机长严某,对他不大感冒。严某喜占小便宜。杜文既不抽烟,又不喝酒,连茶也很少喝。严某得不到杜文的烟酒孝敬,总看他不顺眼。杜文值班,经常脸朝着舱门外,观望两岸的山山水水。严某就故意在柴油机排气管上,用红漆写下八个大字:“注意当班,专心操作”。但杜文视若无睹,依然故我,丝毫不改。
一次,他与严某一起值班,柴油机机油管突然爆裂,一股黑乎乎的机油朝他身上直喷,眼镜上也沾满机油。他连忙还用手去抵挡,哪里挡得住。于是他站起身,跑到机舱门外,取下眼镜擦拭。严某一看,一把就柴油机拉熄火,大声吼道:“杜眼镜,你怎么不关柴油机?机器烧了怎么办?”
杜文母亲担心儿子受苦,经常从成都给他邮来上海麦乳精和高级软糖,杜文只是独自享用,从不孝敬严某。一天,杜文上岸去了。严某跑到杜文床头,找到一个玻璃罐,把里面的白色粉末舀了满满两三勺,冲了一大茶缸,端起来张口就喝,觉得又苦又涩,噗噗往外直吐,正好被回船的杜文看见,他哈哈大笑,指点着严某说:“他妈的,你想偷我的麦乳精,结果拿到老子的洗衣粉!”
在合江,林光和我先后结婚成家,杜文没有女朋友,似乎并不着急。航运社有个女会计,姓罗,想招杜文当她的乘龙快婿,把正在念高中的大女儿嫁给他。一天,罗会计买了鱼肉,邀请杜文来家吃饭,叫女儿陪客。在餐桌上,杜文光吃饭不说话,根本不理那个女孩,吃完后拍拍屁股。抬腿就走。
一天下午,杜文、严某和我在县城逛街,见一个农民卖新鲜荔枝。就围上前去购买。杜文蹲下身子,趴在农民的箩筐边沿仔细挑拣。一个有点姿色的本地女孩也凑了过来。严某小声问杜文:“这个如何?这个如何?”杜文以为是问荔枝好不好,头也不抬地说:“可以可以。”严某把嘴一努,又对他说:“我说的是那个。”。杜文抬头瞟了一眼,说:“砸得窝牛屎(差劲极了)!”我以为杜文对配偶的容貌要求很高。但后来,在成都,我见到杜文的妻子,发现她相貌平平,但她父亲在文革前是厅长,我才明白,杜文的择偶原则是“门当户对”。
1971年8月底的一天中午,火辣辣的太阳当空照,我和杜文在县革委门口,看见读报栏上贴着《解放军画报》刊登的巨幅照片--江青拍摄的“林副主席学毛著”。杜文指点着照片说:“你看你看,林彪眉毛倒挂,腮帮无肉,一看就是一副奸臣相。”我吓了一跳,四周一瞄,见没有其他人,才放下心来。在回拖轮的路上,杜文又对我说:“你知道吗?当年在延安,林彪的老婆叶群的外号叫‘小白菜’,是延安四大美人之一,漂亮得很,比林光头(秃子)强多了。”
几天之后,林彪乘飞机叛逃,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九一三”事件。我觉得,杜文事前不大可能掌握什么小道消息,但他的父亲属于彭真、安子文系统的“山西帮”,文革中被整得很惨,林彪的人马却飞黄腾达,火箭般上升,他当然对林彪不满和仇恨。
文革中,杜文之父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一起被打倒,杜文对李井泉似乎没有好感。有一天他问我:“你知道李井泉为何当上政治局委员?”我回答“不知道”。他说:“三年困难时期,四川饿死很多人,李井泉却向中央报告,四川粮食大丰收,把大量粮食调往外省。1962年在七千人大会上,李井泉隐瞒真相的问题被揭露出来,老毛不仅没批评他,反而说‘井泉同志风格高’,并提拔他当政治局委员。”后来,我在网上查悉,杜文讲当年李井泉不顾四川民众死活,往外省大量调粮食之事,确有其事,但李井泉当政治局委员发生在1962年之前。
一次,我与杜文聊天,谈到《参考消息》上连载的故事:苏联克格勃间谍萨哈洛夫叛逃美国。我对萨哈洛夫很钦佩,对间谍这门职业也羡慕不已。杜文却满脸鄙夷地说:“间谍只不是政治家手中的工具。政治家需要时就利用你,不需要时就把你一脚踢开,有什么好羡慕的。”后来,我在美国,读到中国打入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间谍金无怠的报道,明白杜文的看法不无道理。
1974年,航运社派采购员罗某与杜文一道去成都出差。正好他父亲获得“解放”,离开监狱回到家里。一天,他父亲的老下级、省交通厅胡厅长前来拜望,杜文父亲委托胡厅长设法把儿子从合江调回成都。一心盼望脱离航运社“苦海”的杜文自然喜不自禁。他把出差的事办完,没有返回合江,一直待在成都。三个多月后,他才拿着交通厅的调令回到航运社。
李白毛不知道杜文父亲已获“解放”,见杜文在成都滞留三个多月才回来,大为光火。他把杜文叫到办公室,脸青面黑地训斥:“你这个走资派子女,居然不请假在成都晃了三个月,这是旷工,我要扣你的工资和口粮!”杜文没吱声,悄悄把调令直接交给县委组织部。过了几天,县委给航运社下达调杜文回成都的命令。李白毛自然不敢怠慢,连忙给杜文办理调离手续,但工资、口粮照扣不误。杜文也不抗争,拎着行李就离开了合江。
没多久,杜文父亲被任命为省革委办事组第一副组长,这是个实权不小的职务。消息传到合江,李白毛的脑瓜不笨,急忙带着杜文被扣发的工资和粮票,还带了些合江的土特产,与罗采购员一道,直奔成都的杜文家。杜文之父见儿子的老上级来作客,十分热情,在家里设便宴招待。酒席宴上,杜文父亲说:“我儿子在航运社,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非常感谢。”李白毛把工资和粮票交给杜文,大言不惭地说:“杜文在我们那里,与工人阶级相结合,表现好得很;我们照顾不周,还望省革委领导多多包涵。”
再后来,航运社通过杜文父亲的关系,在省里搞到不少国家控制的物资,包括一对山东维坊柴油机厂生产的船用柴油机。李白毛得意地说:“现在,我们航运社有通天关系了。”
杜文回成都后,先在省交通厅混了一阵,后来调到省科委。1978年,杜文父亲任省人大主任,杜文当上处长,掌管专县的科研经费,这是个肥缺。他不无得意地对我说:“我现在经常去专县,地委书记、副书记亲自接待,风光得很,因为我手里掌握大把大把经费。”但他并没有忘记落难之地。合江县氮肥厂一度缺乏资金,通过杜文之手搞到一大笔“科研”经费。
1978年我考上研究生,去省城拜访杜文。杜家已从五层楼内的大套房,迁回成都闹市区的一个幽静的独家小院,门口有门房,院内是花园和草地,几株树上开着浅紫色的花,香气袭人。杜家住在一幢两层楼房内,清一色的木地板光可照人,卧室摆设简单雅致,床上挂着雪白的蚊帐。
2000年我从美国回中国探亲,在成都再度与杜文相见,发现他已经“面目全非”,当年的瘦削身材和文雅风度荡然无存,以前凹陷的双颊往外鼓起,青春痘斑痕几乎消失,啤酒肚却隐约可见。他家堆满了瓷器、古玩和字画,打个转身都很困难,我想,这些东西,他可能大多没花钱。他请我在成都一家大餐馆吃饭,费用自然无需他掏腰包,由江苏某公司的推销员买单。他对我说,不久他可能升副厅长。另一友人告诉我,杜文后来在副厅级调研员位置上退休。
(2003年10月初稿,2016年10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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