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日星期日

高中老师记略

                            高中老师记略
                                    戴开元
                       往事如烟。往事又并不如烟。
                                                                  ------章诒和
                                缘起
       我的中学母校------四川省江津县第一中学(现重庆市江津中学),是成立于1906年的一所百年老校。从19591965年,我在那里完成了六年的中学教育。退休后闲来无事,忆及母校的几位老师,其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犹在眼前,乃草拟此文,冀为故人往事留下点痕迹。
       初稿毕,发部分同学,获热情鼓励,纠正了不确之处,新添不少资料。尽管如此,咎误依然难免,责任当然在己。
                                   (一)
       高中三年的老师中,我印象最深、获益最大的乃是语文老师傅道文。他是万县人,民国时期的璧山中学校长,解放后调江津一中任副校长。我班同学一直尊称他“傅校长”。
       那时我是语文科代表。周一、三、五早晨的语文课早自习,他往往比学生早到教室,抄写满满一黑板“佳词美句”,供我们抄录。晚上,晚自习结束已近10点,我把全班同学的作业本送到他办公室,见他还伏在办公桌上工作。算下来他一天工作达十五、六个小时。
       傅校长讲课,绝不允许学生开小差,一经发现,必定毫不留情公开批评。每次评讲作文和考试,他会严词批评那些成绩差、做作业马虎的同学,个别同学多次被他当众斥之以“一贯懒人”、“著名懒人”等。然而,毕业多年以后,那些曾被他骂过的学生,无一表示怨恨,反而认为他的严格要求使他们终生获益。         
       一些同学字写得烂,错别字连篇。傅校长像对小学生那样,要我们练习大、小楷毛笔字,然后把写得较好的字用红笔圈出,让全班观摩。他还在全年级组织了订正错别字的“正字比赛”和作文竞赛。
       傅校长是博览群书的“杂家”,平时广泛阅读书报杂志,把他欣赏的语句和段落,用卡片摘录下来,早自习时,挑选出一些写在黑板上,要我们抄录,上课时再予以讲解。
      “佳词美句”内容涉及励志、劝学、修身、治学及作文法等,源于古今中外名著,还有接地气的民间俗语。例如,“在科学的道路上没有平坦的大路可走,只有那在崎岖小路上攀登不畏劳苦的人,才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马克思);“只有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来丰富自己的头脑,才能成为共产主义者”(列宁);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边苦作舟”;“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文如观山不喜平”,写文章要“虎头猪肚豹尾”;“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旺盛达三江”,等等,使我终生难忘。      
       这些“佳词美句”,拓展我们的知识面,激发学生对课外读物的兴趣,提高我们的中文水平,从而带动其他学科的学习。1965年高考,全年级五个班,我们班升学率最高,可能与傅校长这种独特教学方式不无关联。     
       1966年文革文革风暴来临,傅校长和校长熊秉衡、教导主任韩锦光三人被打成“熊、韩、傅反党集团”,遭批斗,关学习班,从事开荒地、掏塘泥、装订“语录”、摘运广柑、在川黔边境担运矿石、在华蓥山修襄渝铁路等苦工。后来傅校长被“下放”到菜市街小学教语文,一年后才返回津一中。改革开放后,他调去永川黄瓜山的江津师专(现重庆文理学院),任副校长兼教务主任,1989年退休,2010年病逝于南京。
       文革初,正在北京念书的我亦受“极左思潮”影响,给津一中写了一封信,批判傅校长向我们“推销封资修黑货”,原班主任把这封信抄成大字报在校内张贴。此事让我深感惭愧和后悔。七十年代中期,我回江津去傅校长家向他道歉,得到他的谅解。1978年我报考中科院研究生,他还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信。    
                                   (二)
       一次傅校长去外地开会,六五高二班的语文教师乐静芳替他讲了两堂课。乐老师圆脸、短发、大眼、肤白,身材中等丰满,笑时露出雪白的牙齿,年轻时应是大美女。其教学风格与傅校长迥然不同。傅校长满口四川话,不时冒出江津土话俚语。乐老师一口标准普通话,嗓音嘹亮,板书字迹工整。她只讲解课文内容,不涉课外资料,语速不疾不迟,干净利落,有节奏感,无一句多余的话,讲完之后,下课铃声就响了。
       乐老师毕业于燕京大学,原为北京中学三级教师,1961年秋,与其“右派”丈夫秦晋一起,从首都被“下放”至内地小县城江津。【注一】她先在江津二中教语文,熊秉衡校长和傅道文傅校长知道后,如获至宝,于1963年秋设法将她调到江津一中。
       秦晋在民国时期是北平一位思想进步的名记者,与沈从文交情非浅,1949年后为《体育报》编辑,1957年被打成“右派”。秦来江津,被安排到新华书店当杂工。当时家父亦在书店工作。我在书店经常见到秦扫地和清理图书。
       秦先生身材高大魁梧,长脸,脸相忠厚,说话轻言细语,温文尔雅,待人彬彬有礼。19658月,我接到科大录取通知书,在书店的后院遇见他,他主动地向我道贺,还说“科大我知道,直属中国科学院,是一所很好的大学”。但当时我正做着当科学家的美梦,认为秦先生是“有政治问题的人”,担心跟他发生瓜葛,影响自己前程,只支吾两声,就转身而去。
      文革中,乐老师被打成“牛鬼蛇神”中的“美女蛇”,戴“高帽”,胸前背后各挂一块黑牌,挨批斗,被关“牛棚”和“监督劳动”,挖土、挑泥、挑粪、抬石条、割牛草,长达八个多月。1970年,她被下放到距县城约70华里、不通公路的金紫公社小学初中班,两年后才返回津一中。
      尤有甚者,乐老师在文革初被剃“阴阳头”,对于一位知识女性,这是一种何等的人格羞辱!“阴阳头”,古称“髡刑”,民国时期抓壮丁,为防止壮丁逃跑,亦用此法,但皆施于男性。文革则扩展至女性,或可谓“古为今用,推陈出新”。        
      文革期间,秦先生在书店挨批斗,遭毒打。一次,他被书店“极左派”毒打昏厥,打人者以为他已死,将其拖到书店旁垃圾堆,被居民发现,浇以洗菜水,他才得以活命。
      文革结束后,夫妇两人皆获平反。1979年乐老师调永川地区师专(现重庆文理学院)执教,提副教授;秦先生调该校任校报编辑。独生女秦丹于1977年克服书店“极左派”的重重阻挠,考上重庆师专(现重庆师范大学),后在川大执教。秦先生和乐老师先后于2000年和2008年在成都去世。
                                   (三)
       教了我们高中三年数学的李学渊,亦是高一、高二班主任。他个子中等偏高,身板壮实,方脸,眉际有颗痦子,头发稀疏,毕业于抗战时迁重庆的同济大学,其妻为三倒拐小学的老师。
       李老师对学生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毫无架子。他看重学生的学习成绩,对不同家庭出身的学生,一视同仁。高一时,家父失业,他为我申请到每月两元的助学金,虽然最终我没有要,但能体会到他对学生的关爱。谢成荣同学回忆,有次李老师去他家要了一担铺床的谷草,不仅坚持高价付钱,还与他一起轮流挑回来。
       高中数学有代数、平面解析几何和立体几何等内容,分量很重。他对教材吃得很透,讲课时突出重点和难点,鼓励学生以不同方法解题。
       文革初,一学生参加游行,手持三角旗写有标语“毛主席万岁”,“岁”字略草,被指为“歹”字。班主任李老师竟被污为“刻骨仇恨、恶毒攻击毛主席”,遭多次批斗,后又被打成“漏网地主分子”,关“牛棚”,历经数年折磨才得“解放”。
       1972年,我在县城正街遇见李老师和地理老师蒲崇虞。李老师闭口不言自己遭受的磨难,却兴致勃勃地聊起我的高考数学试卷,其最后一题是求抛物线与一直线相交围成的面积,我以级数方法求之,他很赞赏。他也许在1965年参加了重庆考区高考试卷评卷工作。而我那时正在合江当船工,感觉有愧于老师的辛勤培育,没聊几句,就匆匆告别。
                               (四)
       高一下学期的英语教师黄诗群,长脸,两腮凹陷,身材瘦削,皮肤白净。他是巴县人,刚解放时就参加“革命工作”,工作能力很强,1959年,他在白沙镇的江津地区教育行政干部学校当校长,白沙邮电分局给该校送邮件经常迟送,学生们颇为不满,经黄同意,他们敲锣打鼓给该局送大字报提意见。哪知该局女局长的老公在地委当大官,“枕头状”一告,黄被指为“煽动学生闹事”,旋即罢官。他要求来津一中教英语。
       黄在解放前高中毕业,英文底子不错。津一中英语教研组组长吴汉骧主持考核其英语水平,他一字不漏背颂林肯的《葛提斯堡演说》,于是过关。黄老师的教学很认真,有时增添一些课外资料,如英国中世纪传说中绿林好汉罗宾汉(Robin Hood)的故事。
       一天下午,他站在讲台上讲课,突然抓起一只墨水瓶猛地摔在地上,令全班同学一惊。他解释说,一些学生做作业,经常忘记第三人称动词谓语加S,他摔墨水瓶,是为了加深同学印象,避免重犯错误。
       一次,一些同学在李学渊老师家里举行Party(聚会),黄诗群老师莅临,在聚会上他像歌星那样,两手在胸前相扣,唱了一首四川民歌,其音调之高,令我惊异不已。
      文革初,他因1958年“严重错误”而受学生批判,但与其他老师相比,他的“问题”较小,较早获得“解放”。江津造反派夺权后,他进县革委文教组,把沙埂中学树立为“走五七道路”、“开门办学”的“教育革命样板”,这当然与当时的大形势有关系,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黄老师在该校发现了一个人才------民办教师陈作勋。改革开放后,陈作勋开办的“白沙工商职业高中”(现白沙商业学校),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重点职高,陈后来因此当上江津县政协副主席。
       打倒四人帮后,黄老师主持全县冤假错案“平反”工作。1957年江津被打的270多名“右派”悉数平反。他对我说:“这两百多名右派的档案,包括其‘右派’言论,我全部看过,都是给单位领导或党员提意见,没一个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这些人实在是太冤!”
       打倒四人帮后,黄老师在江津受到排挤,主动要求调回老家巴县,在县党校任职,退休后住巴南区政府所在地鱼洞镇。
                                   (五)       
       高二英语教师罗四维,四、五十岁,两眼炯炯有神,嗓音沙哑,由于秃顶,四班同学给他取了个外号“moon”(月亮)。他年轻时从军,抗战时参加中国青年远征军赴印度作战,任随军翻译。国共内战时,他随所在国军部队起义,成为解放军文职人员,解放后转业到学校教书。
       罗老师在学校仍保持军人风度,注意个人形象:脸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稀疏的头发梳得光生整齐,常穿笔挺的深色呢子中山装。他对学生严格要求,对英语基础较差的农村同学予以重点帮助。
       一天下午的英语课,罗祥树同学迟到,站在教室后门。罗老师站在讲台上问:“Who is there?”(谁在那儿呀?)罗祥小声答:“Your father!”(是你老爸!)罗老师离得远,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但装没听见。坐在后排的同学听到一清二楚,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罗老师家住德感坝,文革中,他在江津火车站,背着背篼从一列货车底下穿过铁路时,货车突然启动,身子被火车轧成两截,被人发现时尚未断气,死状极惨。
                               (六)
       高三的英语教师吴汉骧,英语教研组组长,其父为民国时期著名的“白屋诗人”吴芳吉。               
       吴老师50岁左右,长脸,头发花白,深度近视眼镜,平时表情严肃,极少见他开怀大笑。其英语带浓郁美国口音。他经常给我们发放油印英文课外资料,以补教材的不足。他还组织学生排演英语话剧,教我们唱英语歌。现在我还记得两首,其中之一是英国儿歌,歌词如下:
         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Together, together
         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How happy we'll be
         'Cause your friends are my friends
         And my friends are your friends
         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How happy we'll be
       吴老师通音乐,学校集会活动,他任乐队指挥,有时还吹小号。为提高其他教师的英语水平,他常常组织教师集体收听北京的对外英语广播。 
       抗战时,吴老师在泸州蓝田坝空军机场给美军当翻译。文革中,他因这一“严重历史问题”而被污为“美国特务”,遭无数次批斗,送“牛棚“关押。七十年代初,“牛棚”里许多老师已经获释,吴老师却尚未解脱,每周仍有几天去学校“劳动改造”,在“群专队”人员监督下,无论刮风下雨,在荒坡上栽种蔬菜。大概1969年,我去津一中,远看山坡上一人,头戴草帽,挽起袖子和裤腿,挑着粪桶,在菜地浇粪,感觉身影颇像吴老师,但没敢去打招呼。
       1972年,我去津一中家属院找名中医何泽然看病,看见同住小院的吴老师。他那天没去学校“劳改”,严肃地坐在书桌旁看英文版毛选。那时我想把英语拣起来,向他借了一本罗马尼亚出版的英文长篇小说《海鸥(Seagull)》。
       打倒四人帮后,吴老师才得到彻底解放,调去永川黄瓜山的地区师专教英语。1986年夏天,我出国留学前夕,在该校见到熊校长、傅校长和吴老师。那时他年近七十,已是白发苍苍的垂垂老翁也。
       后来我念大学、当船工时翻译英文柴油机说明书、考研、出国留学、在美国打拼,中学老师为我打下的英语基础,使我获益终身。
                              (七)
       高三物理老师李昌德,前额微秃,鹰钩鼻,戴金边眼镜,常穿深蓝色西装,系领带,胡子刮得很干净,腮帮呈青色,知识分子风度十足。三位高中物理老师中,他讲得最好,条理清楚,电学定律解释得非常透彻。
       李老师不是江津人,解放初是南下部队军乐队成员,转业后来津一中。他亲哥哥在海外,文革中他因此被打成“国民党特务”,遭批斗和关押,并被剪阴阳头,然后被下放到羊石盘小学。羊石盘是长江边偏僻小镇,位于江津、合江交界处,距县城很远,却离我妻子教书的学校仅四、五里路。1973年初的一个星期天,我听闻李老师在羊石盘,在集市上买了十个鸡蛋,拎着去探望他。
       他身穿一件很旧的灰衣服,目光呆滞,神情沮丧,知识分子风度荡然无存,与文革前判若两人。他住的房间很小,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烂红薯酒的酒味,桌上一只酒瓶子还剩半瓶,屋里很凌乱,穿过的衣、裤随便放在椅子上。他似乎记不起我,不愿多说话,只是闷着头喝酒。他留我吃饭,我看他心情很不好,和他没讲几句话,放下鸡蛋,就匆匆告辞。
       文革后期,他调回津一中,再度穿上西装,娶妻,育两儿两女,家庭负担颇重,思想更加消极,精神近乎崩溃,唯一爱好是酗酒,同学刘维彬(刘政军)和罗祥树是他的长期酒友,他最后死于酒精中毒。一位优秀的中学教师就这样被“文革”毁了!
                                  (八)
       高三班主任谢世淮,津一中59高毕业生,出身贫农,“品学兼优”,选留苏预备生,因患肺结核而未能行,亦未考大学,留在津一中,入党,当政治课教师。的一些同学说,谢以“左”出名,是颇受学校领导器重的“红人”。
       谢老师中等个子,身材消瘦,面色苍白,不苟言笑,戴近视眼镜,和他目光相接,总感觉他在暗中揣度你的心思。高三政治课讲“社会发展史”,谢老师讲课的“理论水平”,虽不如政治教研组长何贵全,但与大学政治课教材相对照,倒也差强人意,没无大错,猜想他可能上过党校。        
       那时我和谢老师的关系可谓“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整整一年,他单独找我谈话仅两次,一次是“毕业鉴定”与我见面,另一次是填写高考自愿。他给我作的鉴定中有“有只专不红倾向”评语。我一直没加入共青团,从这个角度看,这一评语倒也不算太离谱。
       我原来填写的第一志愿是清华,但谢老师说,报考清华的人太多,党支部决定我报科大。我不愿意,但只能服从,因为“党领导一切”,得罪不起。事后看来,在毕业鉴定时,谢老师并未过分整我。
       但另一些同学则不同。有的有所谓“家庭出身不好”或“社会关系问题”,有的因为“表现不好”,这些“问题”被写入毕业鉴定,影响了他们升学和就业。当年我们班发生所谓“神经组织”事件【注二】,纯属同学课余开玩笑的游戏活动,却被人向校方举报,甚至惊动县公安局。公安局调查后认为,这只是学生们的“落后行为”,与政治无关。但谢老师把此事写进某些同学的毕业鉴定,装进他们的个人档案,给他们的一生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对此,谢老师当然应负有一定责任。
       文革初期,谢老师是工作组依靠对象,参与批斗学校领导干部和其他教师。江津造反派分两派后,他投奔江津“九七派”(与重庆“八一五”、成都“红成”同属一派)。县革委成立,他进县革委文教组。“四人帮”垮台,他调江津县委党校任常务副校长,1997年因患肝癌在成都去世,享年约60岁。
       具讽刺意义的是,当年校方对“神经组织”事件的处理,已是小题大做,相当“左”了。但在更“左”的文革风暴中,这种“左”却变成“包庇反动组织”。1969年秋,我在津一中本部后门的外墙上看见造反派办的“大批判专栏”,其中揭批“熊、韩、傅反党集团”的“严重罪行”之一,是包庇“六五高学生中的反动组织‘神经组织’”,令人啼笑皆非。
       谢老师虽然一辈子教政治理论,我感觉他内心里仍相当看重学业。1965年学校党支部决定要我报考科大,应该是出自谢老师的推荐。我们班有几个参与“神经组织”事件的同学,也考上重点大学,可见谢老师做鉴定时保护了他们。文革结束后,他的三个女儿------谢箐、谢萍和谢葵,皆考上大学,其中谢萍从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后在成都当律师。
       五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回头来看,谢老师做的一些错事,主要是由于当年“极左”政策的影响。在那个荒唐的时代,作为学生的我也一度很“左”呢,仅比我们大五、六岁的他又能高明多少?
                               结语
       在江津一中念高中的那三年,正值“三年大饥荒”刚过,文革尚未启动之时。虽有政治运动干扰和“极左”政策影响,绝大多数老师,尤其是一些老教师,教书育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使我们得以基本正常地完成高中学业,为我们继续升学和走入社会,打下坚实的知识基础。这些,都是我们应该永远铭记在心的。
      【致谢】原江津一中65高三班的同学何光一、罗江桥、韩秀贞、黄朝华、周道溶、王荣效、谢成荣、杨俊雄、黄茂发,65高四班的同学任清伦,友人熊伟、李永明、任廷钊、任廷铮、张良等对初稿提出修改建议、提供新资料和纠正原稿错误,乐老师的女儿秦丹提供了其父母身世的珍贵资料,同学白克荣帮我与秦丹取得联系,同学李光林、吴汉竹、张泽厚、甘在福等对本文写作予以热情鼓励,谨此一并致谢。
        201928日初稿,1118日定稿)
【参考文献】胡昭鳌:《江津一中九十年》,2006
                          傅道文:《傅道文文集》,待出版。
                          乐静芳:《杏坛秋实》,待出版。
【注一】六十年代初,北京市长彭真和公安部长罗瑞卿,要把北京建成让领袖和中央放心的“水晶城”、“玻璃板”,把北京的约九万名“阶级敌人”逐出北京市。秦晋夫妇很可能就是在这波驱逐行动中来江津的。
【注二】据我所知,所谓“ 神经组织”事件的真相是这样的。高中时期,我班男生突然流行一股“装神”风潮,即在日常举止中,故意模拟“精神病人”神态,相互攀比“装神”水平。有同学自称“神经界总统”,有的上课时写小纸条,提议给遭台风袭击的巴基斯坦发慰问电。这纯粹是学生课余开玩笑的活动,根本就没成立什么组织。但在当年“大抓阶级斗争”的大气候影响下,有人把此事报告班主任和校领导,校方又报告县公安局,于是人为制造出一起所谓“神经组织”事件。

2019年11月22日星期五

唐师曾:张中行,《青春之歌》之余永泽

2019-01-08,搜狐)
      一、
       周恩来喜欢《青春之歌》,把剧组请到中南海家里,邓颖超也因为读《青春之歌》而“忘食”,可见该书的影响力和政治地位。老鸭浮躁不爱读书,更喜欢在大地上乱走,因无知而丢人现眼之事时有发生。95年我经香港赴美探亲,后绕道日本回国。沿途意外发现,但凡对“国学”有兴趣的,不问肤色发质五官布局,没有不读张中行的。帝师季羡林高居301西院被尊为国学大师,其实季老的专业是梵文、吐火罗文,与国学风马牛。倒是“行翁”出身红楼老北大中文系,一篇《让人哭笑不得的南怀瑾——兼问出版垃圾著作的复旦大学出版社》刮起一阵老旋风,复旦书店由此禁卖似是而非的垃圾书,博得葛剑雄喝彩。
       穷其究竟,张中行不仅有“五四”老北大的民主科学、自由容忍,还透着中国文人几千年的高贵气质、认真严谨、自由独立。说这些话的是波士顿哈佛广场一位钻研东亚文化的黑人学生,我听罢不由汗颜。因为我混迹北大,不但从未读过张中行的著作,而且一直以为他老人家必是与蔡元培、胡适、刘半农同代的“老朽”,几番改朝换代,自忖其肉身一定“荒冢一堆草没了”,其思想也必与改革大潮格格不入。
       钻进北大图书馆找来张中行的书,没读前不知学问有多大,读了后更不知学问有多大。颇有“风动竹而以为故人来”的亲切。于是星夜驱车闯到北京北三环外健德门,一幢普通得令人生疑的塔楼里,双手颤抖,迫不及待地“剥啄”。惊叹如此庸俗的制式建筑,藏匿如此不凡的自由灵魂。
       张中行,京东河北香河人,1909生于一普通农家,虽衣可蔽体食可果腹,但家境清寒,既无玩具可玩、又无诗书可读。连大名张仲衡也是小学业师刘秀才给的,直到北大毕业,有了放弃学名的自由,才改弦更张去了“仲”的人旁,“衡”的游鱼,改成“张中行”。40年代末老家闹共产革命,“劈柴棒子炖肉”杖毙地富反坏,张家假借出殡才躲过一劫。
       张中老瘦而高,四体不勤而溜肩膀,人高明、身材也高,耳朵大、眼睛小,布衣布履,为省衣服平常总给蓝中山装罩两只套袖。步履轻盈、健步如飞,至死穿着老鸭送的“内连升”。90好几还挤公共汽车,倒几次长途车“家走了”,回香河老家“走亲戚”。偶而性起,会小跑一阵,像久困笼中的大型猫科动物。常到景山东街老北大遗址吃白菜豆腐,去地安门朋友家蹭大米粥。稿费到手,也踱步到银锭桥烤肉季,蒙古骑兵般翘起一条长腿,脚蹬条凳吃炙子烤肉。
       张中老生活简单几近清贫,85岁才分得一套78平米的三居室,白灰墙水泥地,没做任何时兴的房屋装饰。室内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别无他物。屁股下的破藤椅是1932年在北大上学时买的,扶手、椅背磨得油亮,破损之处缠着白塑料绳。桌上、床上摊着文房四宝和片片稿纸,井然、简洁而有条不紊。
       冬天的张中老好像穿得挺单薄,遇人问冷不冷时,总是一手掀起外衣左襟,一手拉出里面的小袄:“我还穿着棉袄呢!”暗素的棉袄很抱身,温暖可靠,显然出自夫人之手。
       中国文化书院在北大农园开会,张中老双目微合坐在主席台上,仿佛老僧入定。突然小眼睛放光,站起身径直走下来,主办者以为老人家要出恭,紧随其后左右搀扶。可老人家双目直视、一言不发,一直走到靠大门的最后一排台阶上,才俯下身来:“唐老鸭,你刚出院,怎么能坐地上呢?”
       北大百年校庆,我开车送张中老回家,途中遇雨,大地颇有寒意,我自己因白血球低最怕感冒,故兔死狐悲,关心张中老冷不冷。他斜睨窗外暴雨,口占五言律诗一首,无奈我资质愚钝,古文功底尤差,只听懂一句“添衣问老妻。”见我迷惑,张中老解释道:“吃饭我不知饥饱,老妻不给盛饭,必是饱了。穿衣我不知冷暖,老妻不让添衣,必是暖了。”态度安祥语气和缓,远比我听到的所有英雄壮举更令我怡然心动。
       张中老的老妻,文革中在什刹海鸦儿胡同看见大活人被利器革命,受了惊吓,从此脑力不济。张中老虽为名人,但靠劳动吃饭属工薪阶级,常年坐公共汽车上下班,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为避免老妻担心,时时、事事请示汇报,用心良苦……
       我见天阴下雨,怕老夫人担心他滑倒,就一直把车开到张中老家楼梯门口。可这次他并不急着下车,扭过脸来问我:“唐老鸭,根椐联合国统计,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5岁,你知道为什么吗?”面对国学大师一对炯炯目光,我惭然无言以对。他眨眨尖锐的小眼睛:“只为能让男人死在自己女人的怀里。
      二、
       张老夫人李芝銮乃世家独女,清秀温婉,长张中老一个月,两人都属猴,张中老称夫人为姐,老夫妇相濡以沫已经厮守了半个多世纪。看到老鸭照相,张中老建议抱着本命年猴子与姐姐合影。50多年前,在北大与张中老同居四年并怀有身孕的文学青年杨沫,突然家庭革命,借口“负心、落后”而由幽谷迁于乔木,傍上“职业革命家卢家川”投身轰轰烈烈,弄出《青春之歌》。
       “总是沿着母校老路走,讲理,不说违心话”的张中行毅然娶回李夫人,家风正,家教好,为张中老连举四女。光阴荏苒,现已子孙成群。小外孙金榜题名刚考取北大化学系,张中老很得意。大女儿张静毕业于河北医学院,是张家口全国人大代表。二女儿张文、三女儿张彩,四女儿张莹,四个女儿都受过高等教育。二女儿、二女婿、四女儿、四女婿、二女儿的女儿、三女儿的女儿、四女儿的女儿都是北大毕业,一家三代八个北大。
       张中老学识渊博著作等身,可毫无名家气势。朋友间有事相求,出钱、出力从不推诿,需要别人帮助,张口就来,也绝不见外。总参兵种部政委田永清少将收集“闻鸡起舞”,张中老不仅带头挥毫,还亲邀启功、吴祖光等一帮老友入伙。张中老写字不如季羡林爱国主义格调高大,但字体却大很多倍,悬腕、悬肘,功力深厚。见老鸭身染重病、时常暴怒,特写横幅一张给我前妻,以示警示:“淳华鸟中王,老鸭合该拜下床。若是不听话,罚他三天三夜不上床。”
       总参三部副部长潘惠忠将军在洛阳外院当政委时,90岁的张中行独自到六里桥乘长途公共汽车,往返奔袭2000多公里去洛阳看朋友,途中自带干粮、咸菜、烧鸡、燕京啤酒,像个走亲戚的老农民。人到洛阳,为省钱,只让潘将军订一个房间与朋友合住,说凑合凑合,挺好。
       平日三五知己小聚,九秩老人亲自下厨煮速冻饺子,切猪头肉,开二锅头,其乐无穷。平日呼老鸭当司机接他出巡,就跟呼兄弟似的,从不客气。我多次在张中老家撞上复旦大学葛剑雄,一个上海人,不远千里迢迢,从上海赶到帝都张中行陋室蹭涮羊肉。朋友给行翁送来三个大萝卜,当下吃一个,送人一个,留下一个当雕塑欣赏。自己收藏的玩意儿,但凡朋友喜欢,立即让你拿走,包括价值连城的宣德炉。
       张中老天生一对过于狭窄的小眼睛,犹如藏金纳宝神秘殿堂的小窗、生怕禅机外泄。可每谈到老北大,必有奇光异彩迸射而出。红楼的“老北大”贯穿张中老的一生:学校里北大最老、学术空气最新、管理最民主、生活最自由、最相信科学的价值。鲁迅兄弟、蔡元培、胡适、刘半农、钱玄同、蒋梦麟、顾颉刚、钱穆……在张中老笔端委蛇而出,出入沙滩的北大校门。连我这样混迹“新北大”学无所成,受校风浸染习惯胡说八道的小字辈,在张中老家也大受欢迎。“自由与容忍是红楼精神。心里有所疑就说,是自由,听着不以为杵是容忍。在北大,这是司空见惯的。”“老北大教人‘疑’,新北大让人‘信’,这就是区别。”
       一套中式小棉袄的张中老形貌本土,心里口中却有不少来自异邦,对自然、社会及人生种种事物的科学看法、普世价值。这些科学看法不同于本土的阴阳太极占卜推背,玄想而脱离事实。科学看法是详考因果,遵循逻辑,在事实基础上建立的知识体系。如外国的月亮圆不圆,亮不亮,均需科学考究,不是哪一个人一句话定的,此谓之科学。
       说到一个民族的优劣,张中老亦有科学标准:如将一个人绑起来令众人随便打,打了白打,不用负法律责任,看有多少人跳出来残害自己同类,同类之间互相残杀的民族在世界文明之林很难说及格。只有像钱钟书夫人杨绛那样,“宁肯挨打,决不打人;宁肯挨骂,决不骂人”的,才与优秀沾边。
       《光明日报》文艺副刊约张中老写文祭钱钟书,文章写好后X编辑来电话称赞文章很好,但有一句“不愿作至上的爪牙”最好删去,张中老顿发雷霆之怒:“韩XX !文章一个字也不用改,我现在就告诉你地址,你直接给我寄上海《XX》去,人家正等着用。”转过脸对我说:“唐老鸭,这——,就是至上的爪牙。”“借助运动整别人的人不能原谅,损人利己的人不能原谅,无情无义的人不能原谅。”
        三、
       张中行一生光环不多,阴影不少,都是红色小说《青春之歌》抹上的。由于那部小说影响太大,初见张中老总难脱阶级敌人的不良印象。其实张中老年轻时文武兼备,动手能力极强,为谋生还在保定学过开车,学的是日本吉田。1931年“九一八”,年轻力壮的张中行血脉喷张,纠集北大200多名学生坐火车到南京请愿,强迫政府武装抗日。1937年七七事变后,张中行又写信给恩师周作人教授,力劝其不可出任教育局长。
         平日的张中老挺诙谐,一日宴吴祖光、方成,我为司机。途中,张中老唱《鹧鸪天》:“亲婉丽,记温存,丁香小院共黄昏。”我趁机请教,说我每见佳丽总灵机一动。张中老嘿然一笑,“慢说你黄嘴小儿灵机一动,我九十老翁还灵机总动呢!”接着命我专心开车,不可乱动,否则给他惹祸。我问此话怎讲,他说他老家香河,一小伙套车带一老者走亲戚。途中遇另一挂大车,车上端坐一俊媳妇,小伙忍不住慨然长叹道:“如能怀抱如此好女睡一夜,也不枉为人一世啊!”声音洪亮,被对面听了去,扑将过来打架,老者得意地训斥小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不料众人冲过来竟放过小伙,反把老者按翻在地一顿暴打。老者喊冤,说是小伙喊的。众人边打边答:“他年轻人说者有口无心;你一介老匹夫,嘴上不言,低头闷射。不打你打谁?”
       1931年夏到36年春,张中行在北大中文系读书及毕业之初,认识芳龄17、初中文化的杨沫。当时杨沫抗婚离家走投无路,求张中行帮她找工作,后彼此互有好感而同居,时间长近5年。其中前两年“婚姻的花期”也“难得忘却”。有过两个孩子,男孩夭折,女孩离异后出生,至今也已是八旬老妪。
       杨沫在火红年代创作《青春之歌》,把一小资女青年林道静塑造为革命化身,将其夫余永泽写成自私、落后、庸俗、打小报告、揭发他人、拍胡适马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反革命。出书之外还改编成主旋律电影,整个剧组被周恩来请进中南海家里联欢,邓颖超看该书而“忘食”。极端年代,让原本在人教出版社苟且偏安的张中行顿时灰头土脸,被人戳戳点点,沦为专政对象。《青春之歌》给行翁造成的迫害不可小觑,一直贯穿整个伟大时代,万般屈辱。行翁至死不肯公开批评杨沫,但喜欢看老鸭叫骂。一次我在《北青报》讥讽杨沫,老汉立即让我过去,切松仁小肚,还喝了二两。
       谈到故人杨沫在《青春之歌》中丑化“余某”,并在此后多次攻讦时,张中老坦然一笑:“《青春之歌》是小说,依我国编目传统,入子部,而不能入史部。小说是可以编造大小情节的。”“既是小说,就不必当真,就是余永泽干脆叫张中行也无妨。”“我一生自认为缺点很多,受些咒骂应该。但小说不是历史。如果我写小说,不会这样做。”穷极张中老与其分手原因,是两人思想上出现差距,一个走“信”的路,一个走“疑”的路,道不同不相为谋,“疑”是红楼老北大的精髓。张中行《顺生论》里有一句培根的话,叫“伟大的哲学起于怀疑,终于信仰”。此信仰乃是“信的艺术”,是正信,非迷信也。
       北师大化学系(辅仁大学)与北京十三中(辅仁附中暨涛贝勒府)之间的小门,就是杨沫独门独户的“风水豪宅”。此时杨沫的丈夫“卢家川”(马某)是北师大书记,得此佳境为书记夫人官邸。而被《青春之歌》打倒的张中行一家老小,已经被挤在什刹海鸦儿胡同邻广化寺的危房里。
       大军进城杨沫曾把张中行约出来,抱怨“有人常喜欢大姑娘”,似有悔意,可见由幽谷而迁乔木的生活也未见的天衣无缝。此时杨沫的“卢家川”已经是北师大党委书记,重权在握。而张中行沦为编中学课本的小编辑,危城之下,只能不动声色。
       文革期间,家住什刹海柳荫街(北师大与十三中之间)的杨沫挨整,文联要张中行揭发杨沫,张中老只说杨沫直爽、热情、有济世救民理想,并且有求其实现的魄力。直到杨沫翻拍了旧照片,亲自题字“照片可以翻版,生活可以翻版吗?逝者如斯”,张中老仍以不变应万变。他将婚姻分为“可意、可过、可忍、不可忍”四个层次, 觉得女性的心最难测度,不敢强不知以为知。对往事“尤其曾经朝夕与共的,有恩怨,应该多记恩,少记仇。”
       杨沫遗体告别仪式头天晚上,吴祖光打电话给张中行,问参不参加,张中行说不参加。张中行认为所谓告别,有两种来由,或情牵,或敬重,也可谦而有之,对于她,两者都没有。仪式后,张中行接到女儿来信,说生时恩恩怨怨,人已故去,就谅解了吧。张中行复信说,人在时,我沉默,人已去,我更不会说什么。
     四、
       2006224日,张中行在解放军305医院不幸逝世,98岁高寿善终,有德有才无权无势,是学问和生命的奇迹。以张中老人品才情,如涉足党派至少官至中央委员,若享受高干待遇,估计能活一百五十岁。可他偏有老北大基因,特立独行、卓而不群,既不趋炎附势,也不攀高权贵,终生无党无派、无官无位,不肯参加任何组织。郑万隆夫人反复动员其参加作协,但张中行坚称:“我一辈子什么组织都没参加过,现在快入土了,就不麻烦作协了。”
       张中行好友、总参兵种部政委田永清将军说:“张中行没能活到100岁,是深受官本位之害,也是深受官本位之福。”前半句感慨柴门布衣、一生草根、无权无势,尽管女儿孝顺,但在权势社会生存艰难、老无所养,也锻造出张中行绝世独立、思想自由的老知识分子人格。”
       常有媒体把季羡林、邓广铭、金克木、张中行并称为“未名四老”,此言大谬。前三位都是北大教授,住在北大最好的风水宝地——朗润园,唯独张中行与北大毫无关系,是寄居在女儿、女婿宿舍而已。张中老每天笔耕不辍,直到85岁熬成老妖精,人教出版社不好意思,才在健翔桥分给老爷子一套三居室。
       至于老有所养,季羡林根红苗正贵为国宝,被保护在301“大区正”高干病房自不必言。金克木与季老关系不恰,老鸭鲜有来往,估计也能享受不错的医疗救治。邓广铭是我亲戚,按规定规规矩矩在友谊医院安然长逝。唯独张中行毕业后就与最高学府断了瓜葛,年近70岁还被当作富农处理,赶回河北香河务农。一生草根,全腿着来、腿着去,90多岁还挤公共汽车。偶尔天寒地冻风沙雨雪,才会急呼朋友学雷锋。那时候还没四环路,我从石景山赶到健翔桥,最快也得一个钟头。而一生不愿给人添麻烦的老先生,早已习惯自力更生。
       季羡林说:“在现代作家中,人们读他们的文章,只需读上几段就能认出作者的,极为罕见。在我眼中鲁迅是一个,沈从文是一个,中行先生也是一个。”吴祖光自谦道:“我那点学问纯粹蒙事,张中行先生才叫真学问。在张中行面前,我们都是学生。”但这些仅是文人惺惺相惜,在现实生活中苍白无力。
       张中老一辈子写字为生,手书工整,全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写写。96多岁还偷着独自下楼复印手稿,不料突发脑溢血,突然歪倒在路边小店。
       早上630,“老粉丝”总参兵种部政委田永清将军派来自己司机,接张中行和二女儿张文到安贞医院,按规矩排队挂了专家号。老人家坐在轮椅里熬到中午,专家突然宣布另有公干,今天不看病了。把等了一上午的90多岁的老国宝,扔在安贞医院冰冷的大厅里。11月中,没有暖气。
       此前,故宫单士元发病到协和医院,也是没路子住不进去,在楼道里待了一天一夜。最后打电话求新华社记者杨飞,找协和医院书记通融,才让单士元进了病房。想不到帮助单士元住进协和的杨飞,最终自己也死于突发脑血栓。彼时的张中行歪在轮椅里,仍自嘲“一个人能享大福不算本事,能吃大苦才算本事”。
       总参三部副部长潘惠忠将军得知后,立即带车赶赴安贞医院。此时的张中行已经看不到东西,听到潘将军声音,老人伸出双手来抓老潘。粗通医理的潘惠忠明白,此时老人脑血栓已相当严重,立即打电话给总参管理局孙健民将军,协调总后301302,由军方调来一辆美帝“福特”救护车。解放军的“福特”救护车一路警灯长鸣,把被人民抛弃的张中行接到北海305医院。行翁招我过去,说:“唐老鸭,你能写,替我宣传这些帮我的解放军。
       五、
       中国传统文化崇尚个人服从整体、下级服从上级,只有人云亦云、隐藏思想,或圆滑不讲真话的“智者”才仕途亨通,养尊处优、颐养天年。科学时代机器世界,盛行急功近利、精巧算计。据此而论,张中行一生相当失败,无权、寡钱、草根一生。八宝山葬礼鲜见权贵,最引人注目的是嚎啕大哭的小保姆和泪眼垂垂的电梯工,北大这个“最高学府”算是白念了。
        从历史发展的长河看,“五四”在他这里薪火相传,他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梁。学问往上看,享受往下看。不仅独立思考,而且适度发表自己的思想,建设新中国。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认为:“他使‘五四’那代人的智慧、风范重新复活……他像化石一样……使当代很多东西黯然失色,让人们警醒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伪的。”
        中行顺从自然的生命规律,淡泊名利,不跟自己较劲。顺从内心的道德律令,尊重良心,不与别人为难。他坚持一个人影响一个时代既不正常、而且危险。自己独立思想不是要突出自己,而是促进民族繁荣。故“顺生”但绝不盲从。大学的根本是以知识培养每个人的独立判断,对“完美事物”存疑。肚子里有没有学问是一回事,能不能表达出来是另一回事,表达的好不好是更高的一回事。他的文章知识、文采、情感、哲理、余韵俱全,影响力紧追老北大的鲁迅、胡适,被季羡林称赞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
       戴逸教授认为大师级人物有以下四点:一、学术上博大精深;二、有创造性的思想贡献;三、学术上薪火相传,桃李天下。四、不仅学问高,道德也高。张中行对社会给予的作家、学者、编辑家、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教育家、国学大师一概不受,“如果非要给我戴一顶帽子,我想可能是思想家吧?”

       1954年,住在什刹海金丝套胡同的熊十力,给住在什刹海鸦儿胡同的张中行题字“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著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寻玩义理须向多方研究,更须钻入深处,勿以浮泛知解为实悟也。甲午十月廿四日,于北京十刹海寓写此漆园老人”。熊十力为唯识宗大师,晚景凄凉,连遭批判,最后的女弟子都投齐白石学画去了。其人书法怪异,遭世人嘲笑,唯齐白石对熊十力的书法称赞有加。半个世纪过去,张中行一直保存着恩师的墨宝。

张小砚 :薄酒祭故人

(中国数字时代,2019-01-29
         半下昼,山中暴雨骤至,廊下激流澎湃,对岸青山濛濛,被大雨拍散了形,在雨幕中几乎化为乌有。独坐廊下饮酒,想起一位故人,也是因一场山中大雨结识,那时我二十来岁,他高龄九十,机缘巧合,结下忘年之交。
         那年,我在一旧劳改农场游荡,听人讲故事。农场荒野中有许多孤独的小屋,是当年劳改人员刑满后搭建的小屋。一旦拥有稍许自由,便不约而同选择远离人群。这些相互不挨的房子零落于荒野之中,多数已经废弃。
         山中暴雨骤至,就近找了户矮檐躲避,忽然一位老人开门,请我进屋。小屋仅七八个平方,陈设极简,却收拾得清洁有序。桌上一碟咸萝卜干,一瓶白酒,一杯,他在独酌,从窗户望见我停留檐下,便请我进屋避雨。
         大雨久久不停,便攀谈起来。老人耳聋,用纸笔交流。得知其叫陈焕新,毕业于黄埔十七期,曾任国军少校团长。1947年从台湾返回,1948年,受当地开明绅士劝说,带两营士兵于江西宜春与共军接洽,投诚。57年肃反运动,翻查历史,定历史反革命,送农场劳动改造。
         所谓历史反革命,就是在历史上曾经反对过革命。问他为何已经去了台湾又返回。答妻儿尚在大陆。而后妻儿皆与之划清界限。八十年代得以平反,一张薄纸,三十年苦役,宣告系历史错误。已年愈古稀,无处可去,便在这荒野小屋容身,如此又二十多年过去了。
         曾隶属孙立人将军部下,参与缅甸丛林作战,拒敌于异域。谈起战斗往事,寥寥数语而止。默然望向窗外,风雨如晦,浅山近水都笼罩滔滔烟云之中。
         天色渐晚,不能再等下去,少校先生很抱歉,他家竟连一把雨伞也没有。相机不能淋雨,寄放他家,待天晴后来取。
         回去后跟母亲说起,母亲叹息,打过日本鬼子的都是对国家民族有功的人。数日后逢端阳节,母亲煮了粽子、咸鸭蛋,并备些酒食让我送过去,还将家中雨伞让我带一把过去。少校先生见到我很高兴,开木箱,取出一封布包解开,将寄存相机原封奉还,并请我当面检查可有损坏。见我拿出酒食,连连摆手。我解释,并非仅感谢避雨,将母亲原话写在本子上给他看。少校先生看了,写:感谢,惭愧!国难之时,义不容辞,是为本分。我写“后辈当知恩义。”少校先生很感概,提笔要写什么,又停下,叹息一声,摇摇头,将本子合上,递给我。
         如此,我在农场游荡的那段时日,常去他那里坐坐,陪他笔谈几句。也询问我的生活,得知我自费为农场老人做口述历史记录,遂拿出存折赠我,自言生活节省,尚有余数。我都惭愧不能帮助他,他却要赠金于我,心里大为震动。这世上啊,有人穷得穷凶极恶,有人穷得慨然事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在农场认识许多老人,每个人的人生历程讲起来都是一番惊涛骇浪,人性的可怕,凉薄狠毒比比皆是,相互倾轧亦是常态,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要活下去,但面对活下去的态度和方法人各有异。农场的老人告诉我,陈焕新这人人品好,检举揭发那一套从不参与。管教的评价就是思想落后分子。但安排他做的事,不偷奸耍滑,仔仔细细地做。他这个人行事非常严谨。
         少校先生九十高龄,作息仍保持军人习惯,晨四时起床跑步。锻炼完毕,即洒扫门庭,生火做饭。居处虽小,仅七八平方,却整洁有序。每月仅300元社保金,精打细算度日,还尽量有所节余以应对不时之需。看他案头开支小帐皆用蝇头小楷誊写工整,中秋将至,购物计划中乃列有月饼一盒。农场老人说陈焕新连电灯亦不舍得用。见他的毛线衣袖子用蓝布缝补过,包边,针线工整,蓝布已洗得泛白。
         然而, 从陈焕新身上,看不到穷意,斗室亦不觉寒酸,清洁俭朴。待人恭谨有礼,应答有度,对乡间幼童亦如对平人。陈焕新做人就有这样的谦逊,是我所见,劳动改造之下未丧失其本身品质的人,犹为可贵。
         我那时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想接他家来养老送终。甚至想到我祖父也曾是国军旧部,将来少校先生去世,可与祖父的坟比邻,他们会有话聊,不再寂寞。
         然而自己尚无家无业,也只是想想作罢。
         那年冬天大雪,异常寒冷。担忧农场那些老人难以熬过冬季,母亲准备多份酒食,又将家中棉被缝钉整齐,除留下我们母女所用,余皆打包捆好,我再买些木炭,雇车给那些老人送去。尤其陈焕新那边,母亲嘱咐我留下电话号码,恐怕他万一有难处。
        大雪中,几乎丧失方向,通往少校家的小路罕无人迹。从窗户看见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屋内火盆寂灭,没有生火迹象。想想一篓炭要七八十元,他三百元社保金,不够生火,只能苦熬。拍窗良久,皆无反应,方才想起这个世界对他是寂静无声的。遂推门进去,望见我连忙起身,连连作揖称失礼。
  帮他将炭火生起,取出酒食,陪他小酌。告诉少校先生,年后要去城市打工赚钱,恐怕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他,嘱他保重身体。少校先生有难舍之意,我也恋恋。心里都明白,恐怕是最后一面。少校先生写:生在和平时代,当勉力追求事业。吾一老朽,去日无多,不要挂念。写了电话号码给他,若有大事可托他人打电话给我,我来送你。他明白了,写:后事已做安排,勿念。枕边一蓝布包袱,打开给我看,现金若干,几行清单,费用明细都做好安排,连收作之人两瓶烧酒都列入其中。
   取一幅其戎装旧照赠我,照片中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英气蓬勃。那时的青年人,虽生于战乱年代,衣食难继,却有一种奋发的激情溢于眉目之间。这张旧照,能从历次运动中保留下来殊为不易,可见少校先生对之爱惜怀念之意。
   少校先生坐下与我笔谈:国难当头,当奋力杀敌,既从戎,便有死于战场的觉悟。部队开拔前夕,大家都去照相馆拍下照片寄给家人。相当于遗照。远征缅甸,许多人都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前往的。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少校先生写下:很遗憾没有死在战场,我的兄弟们都留在了异国他乡的丛林,想想他们,我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人生悔恨的是连累他人。
   我写:你一生命运亦不由己决定,经历诸多,还是要从容地生活下去。保重身体,我回来便来看你!
   送我出门时,郑重跟我握手。我们都有预感这将是最后一面相会,要好好道别。少校先生站在雪地里,目送我离开,大雪纷扬几乎将他埋葬。小屋早已和天地融为一体,只是荒野中一处微微的隆起。
   少校先生一生有太多故事,但他觉得无话可说。后来,我年纪渐长,渐渐理解少校先生的心情。那两营士兵,恐怕也在历次运动中难以幸免。他的悔恨之重,无法言说,因为愧疚,连对自身命运的抱怨都是轻浮。人们常常轻车熟路地将错误归咎于历史,可是历史不会自己创造历史,历史也不会说话。
       2009年回到故乡生活,再去农场探望,门前杂草丛丛,少校先生已经不在了。他托人留了一封信给我,称砚台小友,自言去日无多,感谢照拂。信中附诗一首:往事愁怀,壮志已沉埋,一闪白头,逝时不再,世程将尽枉来回,家何在?人去楼空,此身无赖,恩怨悔恨,苦难排,岂是前生冤债。九十年如反掌,几经狂风骇浪,事业未成空惆怅,白首何期补偿?当年卫国从戎,救亡,抗日,奔忙,胜利两党祸闯墙,投诚,见疑,教养!命运如此,夫复何言。
   我一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人性的善与恶也常常觑面相照,不容回避。驱利之人,不惜恩将仇报去害人,但也有这样陈焕新这样的人存在着。每个人活法不一样,所谓成就也不一样,林林总总。陈焕新对人和生活的态度,让人端然起敬意。他一生遭遇无数困顿,苦难,还能这样清洁自持,从无懈怠之意,纵然九十高龄,独居生活也从无颓唐之势。将贫穷孤独的生活过得这样清洁有礼,应对人事恭谨有仪,这是一种对命运决不妥协,不苟合的态度。
   那时,常常探望,是想尽力予他晚年多些温情,现在想来,他给予我的才是人生中至为贵重的影响,“永远不要随波逐流,要超越周围那些低级和颓废的影响”,像一束微弱的火光,映照在我人生旅途中。
   适逢岁末,山中大雪纷飞,守着灶火之光,熬酿酒浆,想起多年前的故人,可惜他不曾喝到我酿的酒。隔着时光遥敬一盏薄酒,曾经有这样一位战士,人生中偶然相逢,并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翻捡旧文纪念陈焕新少校。人间寒暑易,薄酒祭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