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2日星期五

唐师曾:张中行,《青春之歌》之余永泽

2019-01-08,搜狐)
      一、
       周恩来喜欢《青春之歌》,把剧组请到中南海家里,邓颖超也因为读《青春之歌》而“忘食”,可见该书的影响力和政治地位。老鸭浮躁不爱读书,更喜欢在大地上乱走,因无知而丢人现眼之事时有发生。95年我经香港赴美探亲,后绕道日本回国。沿途意外发现,但凡对“国学”有兴趣的,不问肤色发质五官布局,没有不读张中行的。帝师季羡林高居301西院被尊为国学大师,其实季老的专业是梵文、吐火罗文,与国学风马牛。倒是“行翁”出身红楼老北大中文系,一篇《让人哭笑不得的南怀瑾——兼问出版垃圾著作的复旦大学出版社》刮起一阵老旋风,复旦书店由此禁卖似是而非的垃圾书,博得葛剑雄喝彩。
       穷其究竟,张中行不仅有“五四”老北大的民主科学、自由容忍,还透着中国文人几千年的高贵气质、认真严谨、自由独立。说这些话的是波士顿哈佛广场一位钻研东亚文化的黑人学生,我听罢不由汗颜。因为我混迹北大,不但从未读过张中行的著作,而且一直以为他老人家必是与蔡元培、胡适、刘半农同代的“老朽”,几番改朝换代,自忖其肉身一定“荒冢一堆草没了”,其思想也必与改革大潮格格不入。
       钻进北大图书馆找来张中行的书,没读前不知学问有多大,读了后更不知学问有多大。颇有“风动竹而以为故人来”的亲切。于是星夜驱车闯到北京北三环外健德门,一幢普通得令人生疑的塔楼里,双手颤抖,迫不及待地“剥啄”。惊叹如此庸俗的制式建筑,藏匿如此不凡的自由灵魂。
       张中行,京东河北香河人,1909生于一普通农家,虽衣可蔽体食可果腹,但家境清寒,既无玩具可玩、又无诗书可读。连大名张仲衡也是小学业师刘秀才给的,直到北大毕业,有了放弃学名的自由,才改弦更张去了“仲”的人旁,“衡”的游鱼,改成“张中行”。40年代末老家闹共产革命,“劈柴棒子炖肉”杖毙地富反坏,张家假借出殡才躲过一劫。
       张中老瘦而高,四体不勤而溜肩膀,人高明、身材也高,耳朵大、眼睛小,布衣布履,为省衣服平常总给蓝中山装罩两只套袖。步履轻盈、健步如飞,至死穿着老鸭送的“内连升”。90好几还挤公共汽车,倒几次长途车“家走了”,回香河老家“走亲戚”。偶而性起,会小跑一阵,像久困笼中的大型猫科动物。常到景山东街老北大遗址吃白菜豆腐,去地安门朋友家蹭大米粥。稿费到手,也踱步到银锭桥烤肉季,蒙古骑兵般翘起一条长腿,脚蹬条凳吃炙子烤肉。
       张中老生活简单几近清贫,85岁才分得一套78平米的三居室,白灰墙水泥地,没做任何时兴的房屋装饰。室内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别无他物。屁股下的破藤椅是1932年在北大上学时买的,扶手、椅背磨得油亮,破损之处缠着白塑料绳。桌上、床上摊着文房四宝和片片稿纸,井然、简洁而有条不紊。
       冬天的张中老好像穿得挺单薄,遇人问冷不冷时,总是一手掀起外衣左襟,一手拉出里面的小袄:“我还穿着棉袄呢!”暗素的棉袄很抱身,温暖可靠,显然出自夫人之手。
       中国文化书院在北大农园开会,张中老双目微合坐在主席台上,仿佛老僧入定。突然小眼睛放光,站起身径直走下来,主办者以为老人家要出恭,紧随其后左右搀扶。可老人家双目直视、一言不发,一直走到靠大门的最后一排台阶上,才俯下身来:“唐老鸭,你刚出院,怎么能坐地上呢?”
       北大百年校庆,我开车送张中老回家,途中遇雨,大地颇有寒意,我自己因白血球低最怕感冒,故兔死狐悲,关心张中老冷不冷。他斜睨窗外暴雨,口占五言律诗一首,无奈我资质愚钝,古文功底尤差,只听懂一句“添衣问老妻。”见我迷惑,张中老解释道:“吃饭我不知饥饱,老妻不给盛饭,必是饱了。穿衣我不知冷暖,老妻不让添衣,必是暖了。”态度安祥语气和缓,远比我听到的所有英雄壮举更令我怡然心动。
       张中老的老妻,文革中在什刹海鸦儿胡同看见大活人被利器革命,受了惊吓,从此脑力不济。张中老虽为名人,但靠劳动吃饭属工薪阶级,常年坐公共汽车上下班,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为避免老妻担心,时时、事事请示汇报,用心良苦……
       我见天阴下雨,怕老夫人担心他滑倒,就一直把车开到张中老家楼梯门口。可这次他并不急着下车,扭过脸来问我:“唐老鸭,根椐联合国统计,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5岁,你知道为什么吗?”面对国学大师一对炯炯目光,我惭然无言以对。他眨眨尖锐的小眼睛:“只为能让男人死在自己女人的怀里。
      二、
       张老夫人李芝銮乃世家独女,清秀温婉,长张中老一个月,两人都属猴,张中老称夫人为姐,老夫妇相濡以沫已经厮守了半个多世纪。看到老鸭照相,张中老建议抱着本命年猴子与姐姐合影。50多年前,在北大与张中老同居四年并怀有身孕的文学青年杨沫,突然家庭革命,借口“负心、落后”而由幽谷迁于乔木,傍上“职业革命家卢家川”投身轰轰烈烈,弄出《青春之歌》。
       “总是沿着母校老路走,讲理,不说违心话”的张中行毅然娶回李夫人,家风正,家教好,为张中老连举四女。光阴荏苒,现已子孙成群。小外孙金榜题名刚考取北大化学系,张中老很得意。大女儿张静毕业于河北医学院,是张家口全国人大代表。二女儿张文、三女儿张彩,四女儿张莹,四个女儿都受过高等教育。二女儿、二女婿、四女儿、四女婿、二女儿的女儿、三女儿的女儿、四女儿的女儿都是北大毕业,一家三代八个北大。
       张中老学识渊博著作等身,可毫无名家气势。朋友间有事相求,出钱、出力从不推诿,需要别人帮助,张口就来,也绝不见外。总参兵种部政委田永清少将收集“闻鸡起舞”,张中老不仅带头挥毫,还亲邀启功、吴祖光等一帮老友入伙。张中老写字不如季羡林爱国主义格调高大,但字体却大很多倍,悬腕、悬肘,功力深厚。见老鸭身染重病、时常暴怒,特写横幅一张给我前妻,以示警示:“淳华鸟中王,老鸭合该拜下床。若是不听话,罚他三天三夜不上床。”
       总参三部副部长潘惠忠将军在洛阳外院当政委时,90岁的张中行独自到六里桥乘长途公共汽车,往返奔袭2000多公里去洛阳看朋友,途中自带干粮、咸菜、烧鸡、燕京啤酒,像个走亲戚的老农民。人到洛阳,为省钱,只让潘将军订一个房间与朋友合住,说凑合凑合,挺好。
       平日三五知己小聚,九秩老人亲自下厨煮速冻饺子,切猪头肉,开二锅头,其乐无穷。平日呼老鸭当司机接他出巡,就跟呼兄弟似的,从不客气。我多次在张中老家撞上复旦大学葛剑雄,一个上海人,不远千里迢迢,从上海赶到帝都张中行陋室蹭涮羊肉。朋友给行翁送来三个大萝卜,当下吃一个,送人一个,留下一个当雕塑欣赏。自己收藏的玩意儿,但凡朋友喜欢,立即让你拿走,包括价值连城的宣德炉。
       张中老天生一对过于狭窄的小眼睛,犹如藏金纳宝神秘殿堂的小窗、生怕禅机外泄。可每谈到老北大,必有奇光异彩迸射而出。红楼的“老北大”贯穿张中老的一生:学校里北大最老、学术空气最新、管理最民主、生活最自由、最相信科学的价值。鲁迅兄弟、蔡元培、胡适、刘半农、钱玄同、蒋梦麟、顾颉刚、钱穆……在张中老笔端委蛇而出,出入沙滩的北大校门。连我这样混迹“新北大”学无所成,受校风浸染习惯胡说八道的小字辈,在张中老家也大受欢迎。“自由与容忍是红楼精神。心里有所疑就说,是自由,听着不以为杵是容忍。在北大,这是司空见惯的。”“老北大教人‘疑’,新北大让人‘信’,这就是区别。”
       一套中式小棉袄的张中老形貌本土,心里口中却有不少来自异邦,对自然、社会及人生种种事物的科学看法、普世价值。这些科学看法不同于本土的阴阳太极占卜推背,玄想而脱离事实。科学看法是详考因果,遵循逻辑,在事实基础上建立的知识体系。如外国的月亮圆不圆,亮不亮,均需科学考究,不是哪一个人一句话定的,此谓之科学。
       说到一个民族的优劣,张中老亦有科学标准:如将一个人绑起来令众人随便打,打了白打,不用负法律责任,看有多少人跳出来残害自己同类,同类之间互相残杀的民族在世界文明之林很难说及格。只有像钱钟书夫人杨绛那样,“宁肯挨打,决不打人;宁肯挨骂,决不骂人”的,才与优秀沾边。
       《光明日报》文艺副刊约张中老写文祭钱钟书,文章写好后X编辑来电话称赞文章很好,但有一句“不愿作至上的爪牙”最好删去,张中老顿发雷霆之怒:“韩XX !文章一个字也不用改,我现在就告诉你地址,你直接给我寄上海《XX》去,人家正等着用。”转过脸对我说:“唐老鸭,这——,就是至上的爪牙。”“借助运动整别人的人不能原谅,损人利己的人不能原谅,无情无义的人不能原谅。”
        三、
       张中行一生光环不多,阴影不少,都是红色小说《青春之歌》抹上的。由于那部小说影响太大,初见张中老总难脱阶级敌人的不良印象。其实张中老年轻时文武兼备,动手能力极强,为谋生还在保定学过开车,学的是日本吉田。1931年“九一八”,年轻力壮的张中行血脉喷张,纠集北大200多名学生坐火车到南京请愿,强迫政府武装抗日。1937年七七事变后,张中行又写信给恩师周作人教授,力劝其不可出任教育局长。
         平日的张中老挺诙谐,一日宴吴祖光、方成,我为司机。途中,张中老唱《鹧鸪天》:“亲婉丽,记温存,丁香小院共黄昏。”我趁机请教,说我每见佳丽总灵机一动。张中老嘿然一笑,“慢说你黄嘴小儿灵机一动,我九十老翁还灵机总动呢!”接着命我专心开车,不可乱动,否则给他惹祸。我问此话怎讲,他说他老家香河,一小伙套车带一老者走亲戚。途中遇另一挂大车,车上端坐一俊媳妇,小伙忍不住慨然长叹道:“如能怀抱如此好女睡一夜,也不枉为人一世啊!”声音洪亮,被对面听了去,扑将过来打架,老者得意地训斥小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吧?”不料众人冲过来竟放过小伙,反把老者按翻在地一顿暴打。老者喊冤,说是小伙喊的。众人边打边答:“他年轻人说者有口无心;你一介老匹夫,嘴上不言,低头闷射。不打你打谁?”
       1931年夏到36年春,张中行在北大中文系读书及毕业之初,认识芳龄17、初中文化的杨沫。当时杨沫抗婚离家走投无路,求张中行帮她找工作,后彼此互有好感而同居,时间长近5年。其中前两年“婚姻的花期”也“难得忘却”。有过两个孩子,男孩夭折,女孩离异后出生,至今也已是八旬老妪。
       杨沫在火红年代创作《青春之歌》,把一小资女青年林道静塑造为革命化身,将其夫余永泽写成自私、落后、庸俗、打小报告、揭发他人、拍胡适马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反革命。出书之外还改编成主旋律电影,整个剧组被周恩来请进中南海家里联欢,邓颖超看该书而“忘食”。极端年代,让原本在人教出版社苟且偏安的张中行顿时灰头土脸,被人戳戳点点,沦为专政对象。《青春之歌》给行翁造成的迫害不可小觑,一直贯穿整个伟大时代,万般屈辱。行翁至死不肯公开批评杨沫,但喜欢看老鸭叫骂。一次我在《北青报》讥讽杨沫,老汉立即让我过去,切松仁小肚,还喝了二两。
       谈到故人杨沫在《青春之歌》中丑化“余某”,并在此后多次攻讦时,张中老坦然一笑:“《青春之歌》是小说,依我国编目传统,入子部,而不能入史部。小说是可以编造大小情节的。”“既是小说,就不必当真,就是余永泽干脆叫张中行也无妨。”“我一生自认为缺点很多,受些咒骂应该。但小说不是历史。如果我写小说,不会这样做。”穷极张中老与其分手原因,是两人思想上出现差距,一个走“信”的路,一个走“疑”的路,道不同不相为谋,“疑”是红楼老北大的精髓。张中行《顺生论》里有一句培根的话,叫“伟大的哲学起于怀疑,终于信仰”。此信仰乃是“信的艺术”,是正信,非迷信也。
       北师大化学系(辅仁大学)与北京十三中(辅仁附中暨涛贝勒府)之间的小门,就是杨沫独门独户的“风水豪宅”。此时杨沫的丈夫“卢家川”(马某)是北师大书记,得此佳境为书记夫人官邸。而被《青春之歌》打倒的张中行一家老小,已经被挤在什刹海鸦儿胡同邻广化寺的危房里。
       大军进城杨沫曾把张中行约出来,抱怨“有人常喜欢大姑娘”,似有悔意,可见由幽谷而迁乔木的生活也未见的天衣无缝。此时杨沫的“卢家川”已经是北师大党委书记,重权在握。而张中行沦为编中学课本的小编辑,危城之下,只能不动声色。
       文革期间,家住什刹海柳荫街(北师大与十三中之间)的杨沫挨整,文联要张中行揭发杨沫,张中老只说杨沫直爽、热情、有济世救民理想,并且有求其实现的魄力。直到杨沫翻拍了旧照片,亲自题字“照片可以翻版,生活可以翻版吗?逝者如斯”,张中老仍以不变应万变。他将婚姻分为“可意、可过、可忍、不可忍”四个层次, 觉得女性的心最难测度,不敢强不知以为知。对往事“尤其曾经朝夕与共的,有恩怨,应该多记恩,少记仇。”
       杨沫遗体告别仪式头天晚上,吴祖光打电话给张中行,问参不参加,张中行说不参加。张中行认为所谓告别,有两种来由,或情牵,或敬重,也可谦而有之,对于她,两者都没有。仪式后,张中行接到女儿来信,说生时恩恩怨怨,人已故去,就谅解了吧。张中行复信说,人在时,我沉默,人已去,我更不会说什么。
     四、
       2006224日,张中行在解放军305医院不幸逝世,98岁高寿善终,有德有才无权无势,是学问和生命的奇迹。以张中老人品才情,如涉足党派至少官至中央委员,若享受高干待遇,估计能活一百五十岁。可他偏有老北大基因,特立独行、卓而不群,既不趋炎附势,也不攀高权贵,终生无党无派、无官无位,不肯参加任何组织。郑万隆夫人反复动员其参加作协,但张中行坚称:“我一辈子什么组织都没参加过,现在快入土了,就不麻烦作协了。”
       张中行好友、总参兵种部政委田永清将军说:“张中行没能活到100岁,是深受官本位之害,也是深受官本位之福。”前半句感慨柴门布衣、一生草根、无权无势,尽管女儿孝顺,但在权势社会生存艰难、老无所养,也锻造出张中行绝世独立、思想自由的老知识分子人格。”
       常有媒体把季羡林、邓广铭、金克木、张中行并称为“未名四老”,此言大谬。前三位都是北大教授,住在北大最好的风水宝地——朗润园,唯独张中行与北大毫无关系,是寄居在女儿、女婿宿舍而已。张中老每天笔耕不辍,直到85岁熬成老妖精,人教出版社不好意思,才在健翔桥分给老爷子一套三居室。
       至于老有所养,季羡林根红苗正贵为国宝,被保护在301“大区正”高干病房自不必言。金克木与季老关系不恰,老鸭鲜有来往,估计也能享受不错的医疗救治。邓广铭是我亲戚,按规定规规矩矩在友谊医院安然长逝。唯独张中行毕业后就与最高学府断了瓜葛,年近70岁还被当作富农处理,赶回河北香河务农。一生草根,全腿着来、腿着去,90多岁还挤公共汽车。偶尔天寒地冻风沙雨雪,才会急呼朋友学雷锋。那时候还没四环路,我从石景山赶到健翔桥,最快也得一个钟头。而一生不愿给人添麻烦的老先生,早已习惯自力更生。
       季羡林说:“在现代作家中,人们读他们的文章,只需读上几段就能认出作者的,极为罕见。在我眼中鲁迅是一个,沈从文是一个,中行先生也是一个。”吴祖光自谦道:“我那点学问纯粹蒙事,张中行先生才叫真学问。在张中行面前,我们都是学生。”但这些仅是文人惺惺相惜,在现实生活中苍白无力。
       张中老一辈子写字为生,手书工整,全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写写。96多岁还偷着独自下楼复印手稿,不料突发脑溢血,突然歪倒在路边小店。
       早上630,“老粉丝”总参兵种部政委田永清将军派来自己司机,接张中行和二女儿张文到安贞医院,按规矩排队挂了专家号。老人家坐在轮椅里熬到中午,专家突然宣布另有公干,今天不看病了。把等了一上午的90多岁的老国宝,扔在安贞医院冰冷的大厅里。11月中,没有暖气。
       此前,故宫单士元发病到协和医院,也是没路子住不进去,在楼道里待了一天一夜。最后打电话求新华社记者杨飞,找协和医院书记通融,才让单士元进了病房。想不到帮助单士元住进协和的杨飞,最终自己也死于突发脑血栓。彼时的张中行歪在轮椅里,仍自嘲“一个人能享大福不算本事,能吃大苦才算本事”。
       总参三部副部长潘惠忠将军得知后,立即带车赶赴安贞医院。此时的张中行已经看不到东西,听到潘将军声音,老人伸出双手来抓老潘。粗通医理的潘惠忠明白,此时老人脑血栓已相当严重,立即打电话给总参管理局孙健民将军,协调总后301302,由军方调来一辆美帝“福特”救护车。解放军的“福特”救护车一路警灯长鸣,把被人民抛弃的张中行接到北海305医院。行翁招我过去,说:“唐老鸭,你能写,替我宣传这些帮我的解放军。
       五、
       中国传统文化崇尚个人服从整体、下级服从上级,只有人云亦云、隐藏思想,或圆滑不讲真话的“智者”才仕途亨通,养尊处优、颐养天年。科学时代机器世界,盛行急功近利、精巧算计。据此而论,张中行一生相当失败,无权、寡钱、草根一生。八宝山葬礼鲜见权贵,最引人注目的是嚎啕大哭的小保姆和泪眼垂垂的电梯工,北大这个“最高学府”算是白念了。
        从历史发展的长河看,“五四”在他这里薪火相传,他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梁。学问往上看,享受往下看。不仅独立思考,而且适度发表自己的思想,建设新中国。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认为:“他使‘五四’那代人的智慧、风范重新复活……他像化石一样……使当代很多东西黯然失色,让人们警醒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伪的。”
        中行顺从自然的生命规律,淡泊名利,不跟自己较劲。顺从内心的道德律令,尊重良心,不与别人为难。他坚持一个人影响一个时代既不正常、而且危险。自己独立思想不是要突出自己,而是促进民族繁荣。故“顺生”但绝不盲从。大学的根本是以知识培养每个人的独立判断,对“完美事物”存疑。肚子里有没有学问是一回事,能不能表达出来是另一回事,表达的好不好是更高的一回事。他的文章知识、文采、情感、哲理、余韵俱全,影响力紧追老北大的鲁迅、胡适,被季羡林称赞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
       戴逸教授认为大师级人物有以下四点:一、学术上博大精深;二、有创造性的思想贡献;三、学术上薪火相传,桃李天下。四、不仅学问高,道德也高。张中行对社会给予的作家、学者、编辑家、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教育家、国学大师一概不受,“如果非要给我戴一顶帽子,我想可能是思想家吧?”

       1954年,住在什刹海金丝套胡同的熊十力,给住在什刹海鸦儿胡同的张中行题字“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著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寻玩义理须向多方研究,更须钻入深处,勿以浮泛知解为实悟也。甲午十月廿四日,于北京十刹海寓写此漆园老人”。熊十力为唯识宗大师,晚景凄凉,连遭批判,最后的女弟子都投齐白石学画去了。其人书法怪异,遭世人嘲笑,唯齐白石对熊十力的书法称赞有加。半个世纪过去,张中行一直保存着恩师的墨宝。

张小砚 :薄酒祭故人

(中国数字时代,2019-01-29
         半下昼,山中暴雨骤至,廊下激流澎湃,对岸青山濛濛,被大雨拍散了形,在雨幕中几乎化为乌有。独坐廊下饮酒,想起一位故人,也是因一场山中大雨结识,那时我二十来岁,他高龄九十,机缘巧合,结下忘年之交。
         那年,我在一旧劳改农场游荡,听人讲故事。农场荒野中有许多孤独的小屋,是当年劳改人员刑满后搭建的小屋。一旦拥有稍许自由,便不约而同选择远离人群。这些相互不挨的房子零落于荒野之中,多数已经废弃。
         山中暴雨骤至,就近找了户矮檐躲避,忽然一位老人开门,请我进屋。小屋仅七八个平方,陈设极简,却收拾得清洁有序。桌上一碟咸萝卜干,一瓶白酒,一杯,他在独酌,从窗户望见我停留檐下,便请我进屋避雨。
         大雨久久不停,便攀谈起来。老人耳聋,用纸笔交流。得知其叫陈焕新,毕业于黄埔十七期,曾任国军少校团长。1947年从台湾返回,1948年,受当地开明绅士劝说,带两营士兵于江西宜春与共军接洽,投诚。57年肃反运动,翻查历史,定历史反革命,送农场劳动改造。
         所谓历史反革命,就是在历史上曾经反对过革命。问他为何已经去了台湾又返回。答妻儿尚在大陆。而后妻儿皆与之划清界限。八十年代得以平反,一张薄纸,三十年苦役,宣告系历史错误。已年愈古稀,无处可去,便在这荒野小屋容身,如此又二十多年过去了。
         曾隶属孙立人将军部下,参与缅甸丛林作战,拒敌于异域。谈起战斗往事,寥寥数语而止。默然望向窗外,风雨如晦,浅山近水都笼罩滔滔烟云之中。
         天色渐晚,不能再等下去,少校先生很抱歉,他家竟连一把雨伞也没有。相机不能淋雨,寄放他家,待天晴后来取。
         回去后跟母亲说起,母亲叹息,打过日本鬼子的都是对国家民族有功的人。数日后逢端阳节,母亲煮了粽子、咸鸭蛋,并备些酒食让我送过去,还将家中雨伞让我带一把过去。少校先生见到我很高兴,开木箱,取出一封布包解开,将寄存相机原封奉还,并请我当面检查可有损坏。见我拿出酒食,连连摆手。我解释,并非仅感谢避雨,将母亲原话写在本子上给他看。少校先生看了,写:感谢,惭愧!国难之时,义不容辞,是为本分。我写“后辈当知恩义。”少校先生很感概,提笔要写什么,又停下,叹息一声,摇摇头,将本子合上,递给我。
         如此,我在农场游荡的那段时日,常去他那里坐坐,陪他笔谈几句。也询问我的生活,得知我自费为农场老人做口述历史记录,遂拿出存折赠我,自言生活节省,尚有余数。我都惭愧不能帮助他,他却要赠金于我,心里大为震动。这世上啊,有人穷得穷凶极恶,有人穷得慨然事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在农场认识许多老人,每个人的人生历程讲起来都是一番惊涛骇浪,人性的可怕,凉薄狠毒比比皆是,相互倾轧亦是常态,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要活下去,但面对活下去的态度和方法人各有异。农场的老人告诉我,陈焕新这人人品好,检举揭发那一套从不参与。管教的评价就是思想落后分子。但安排他做的事,不偷奸耍滑,仔仔细细地做。他这个人行事非常严谨。
         少校先生九十高龄,作息仍保持军人习惯,晨四时起床跑步。锻炼完毕,即洒扫门庭,生火做饭。居处虽小,仅七八平方,却整洁有序。每月仅300元社保金,精打细算度日,还尽量有所节余以应对不时之需。看他案头开支小帐皆用蝇头小楷誊写工整,中秋将至,购物计划中乃列有月饼一盒。农场老人说陈焕新连电灯亦不舍得用。见他的毛线衣袖子用蓝布缝补过,包边,针线工整,蓝布已洗得泛白。
         然而, 从陈焕新身上,看不到穷意,斗室亦不觉寒酸,清洁俭朴。待人恭谨有礼,应答有度,对乡间幼童亦如对平人。陈焕新做人就有这样的谦逊,是我所见,劳动改造之下未丧失其本身品质的人,犹为可贵。
         我那时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想接他家来养老送终。甚至想到我祖父也曾是国军旧部,将来少校先生去世,可与祖父的坟比邻,他们会有话聊,不再寂寞。
         然而自己尚无家无业,也只是想想作罢。
         那年冬天大雪,异常寒冷。担忧农场那些老人难以熬过冬季,母亲准备多份酒食,又将家中棉被缝钉整齐,除留下我们母女所用,余皆打包捆好,我再买些木炭,雇车给那些老人送去。尤其陈焕新那边,母亲嘱咐我留下电话号码,恐怕他万一有难处。
        大雪中,几乎丧失方向,通往少校家的小路罕无人迹。从窗户看见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屋内火盆寂灭,没有生火迹象。想想一篓炭要七八十元,他三百元社保金,不够生火,只能苦熬。拍窗良久,皆无反应,方才想起这个世界对他是寂静无声的。遂推门进去,望见我连忙起身,连连作揖称失礼。
  帮他将炭火生起,取出酒食,陪他小酌。告诉少校先生,年后要去城市打工赚钱,恐怕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他,嘱他保重身体。少校先生有难舍之意,我也恋恋。心里都明白,恐怕是最后一面。少校先生写:生在和平时代,当勉力追求事业。吾一老朽,去日无多,不要挂念。写了电话号码给他,若有大事可托他人打电话给我,我来送你。他明白了,写:后事已做安排,勿念。枕边一蓝布包袱,打开给我看,现金若干,几行清单,费用明细都做好安排,连收作之人两瓶烧酒都列入其中。
   取一幅其戎装旧照赠我,照片中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英气蓬勃。那时的青年人,虽生于战乱年代,衣食难继,却有一种奋发的激情溢于眉目之间。这张旧照,能从历次运动中保留下来殊为不易,可见少校先生对之爱惜怀念之意。
   少校先生坐下与我笔谈:国难当头,当奋力杀敌,既从戎,便有死于战场的觉悟。部队开拔前夕,大家都去照相馆拍下照片寄给家人。相当于遗照。远征缅甸,许多人都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前往的。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少校先生写下:很遗憾没有死在战场,我的兄弟们都留在了异国他乡的丛林,想想他们,我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人生悔恨的是连累他人。
   我写:你一生命运亦不由己决定,经历诸多,还是要从容地生活下去。保重身体,我回来便来看你!
   送我出门时,郑重跟我握手。我们都有预感这将是最后一面相会,要好好道别。少校先生站在雪地里,目送我离开,大雪纷扬几乎将他埋葬。小屋早已和天地融为一体,只是荒野中一处微微的隆起。
   少校先生一生有太多故事,但他觉得无话可说。后来,我年纪渐长,渐渐理解少校先生的心情。那两营士兵,恐怕也在历次运动中难以幸免。他的悔恨之重,无法言说,因为愧疚,连对自身命运的抱怨都是轻浮。人们常常轻车熟路地将错误归咎于历史,可是历史不会自己创造历史,历史也不会说话。
       2009年回到故乡生活,再去农场探望,门前杂草丛丛,少校先生已经不在了。他托人留了一封信给我,称砚台小友,自言去日无多,感谢照拂。信中附诗一首:往事愁怀,壮志已沉埋,一闪白头,逝时不再,世程将尽枉来回,家何在?人去楼空,此身无赖,恩怨悔恨,苦难排,岂是前生冤债。九十年如反掌,几经狂风骇浪,事业未成空惆怅,白首何期补偿?当年卫国从戎,救亡,抗日,奔忙,胜利两党祸闯墙,投诚,见疑,教养!命运如此,夫复何言。
   我一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人性的善与恶也常常觑面相照,不容回避。驱利之人,不惜恩将仇报去害人,但也有这样陈焕新这样的人存在着。每个人活法不一样,所谓成就也不一样,林林总总。陈焕新对人和生活的态度,让人端然起敬意。他一生遭遇无数困顿,苦难,还能这样清洁自持,从无懈怠之意,纵然九十高龄,独居生活也从无颓唐之势。将贫穷孤独的生活过得这样清洁有礼,应对人事恭谨有仪,这是一种对命运决不妥协,不苟合的态度。
   那时,常常探望,是想尽力予他晚年多些温情,现在想来,他给予我的才是人生中至为贵重的影响,“永远不要随波逐流,要超越周围那些低级和颓废的影响”,像一束微弱的火光,映照在我人生旅途中。
   适逢岁末,山中大雪纷飞,守着灶火之光,熬酿酒浆,想起多年前的故人,可惜他不曾喝到我酿的酒。隔着时光遥敬一盏薄酒,曾经有这样一位战士,人生中偶然相逢,并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翻捡旧文纪念陈焕新少校。人间寒暑易,薄酒祭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