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5日星期二

五十年前的科学梦

  (原文发表在《中国科学报》2015911日第11版,此為未刪节的全文,发表在《共识网》和《华夏文摘》第1272期
  人的一生总有几个日子,令人终身难忘。对我来说,1965年的86日,就是这样的日子。那一天,我接到了中国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从此与科大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时候,我家住在四川江津(现重庆市江津区)县城。在正街(Main Street)一家小铺修收音机的邻居戴其宇,回家吃午饭时对我说:“开元,你可能考上大学了。上午邮差送信时说,邮局到了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寄给吉人巷一家姓戴的。我们吉人巷一共只有两家人姓戴,今年考大学的只有你一个。一定是你的通知书来了。”
  午饭后,十来个同学闻讯来到我家。三点钟左右,大门外传来邮差的叫声:“戴某某,有挂号信,拿私章来。”父亲慌忙找出私章,我陪着他来到大门外。父亲在邮差的登记本上盖章时,我看见他两只手不住地发抖。
  通知书装在一个深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落款是“四川省高考招生委员会”几个红字。同学李光林从父亲手上一把抓过通知书,嘴里连连说:“肯定是清华,肯定是清华。”但他一撕开信封,就愣住了。我考上的是科大而不是清华。
  同学们纷纷向父亲讨“喜糖”。父亲立刻到糖果店,买了两斤水果糖(0.6元一斤),散给同学们和邻居吃。
  考上科大,不仅李光林感到惊讶,其他同学和我本人也觉得意外。
  当年,在江津一中(现叫江津中学)师生的心目中,科大是一所相当神秘的学校。该校标榜“培养又红又专的高精尖科研人才”,对考生的考分要求跟清华、北大等一流名校差不多,但“政治条件”则比清华、北大更高(1965年科大新生的平均高考分数为81.9,清华、北大为8279;但科大的“政治条件”跟国防科委的院校相同,皆为“绝密”、“机密”专业,而清华、北大只有一部分专业属于“绝密”、“机密”级)。1958年科大创办时,津一中曾保送过两名学生,以后虽然每年都推荐学生去报考,但皆名落孙山,而该校几乎年年都有人考上清华、北大。
  在中学阶段,我除了学习成绩比较突出,在政治上却很不“红”。我出生于小商家庭,不属“黑五类”,但也不是“根红苗正的红五类”,而且,我只会埋头念书,不懂得“积极靠拢组织”,未参加共青团。班主任谢世淮给我作的毕业鉴定,里面有“只专不红”的评语。填报高考志愿时,我有点自知之明,一类学校的前三个志愿分别是清华、西安交大和重庆大学。
  但谢老师在审核志愿时,对我说:“津一中历年来没人考上科大,今年学校党支部研究,决定让你去试一试。”那时学校党支部的决定,对我来说相当于圣旨,我不得不服从,于是把三个志愿改为科大、清华和重大。但我又对谢老师说:“考科大,我没有把握,但考清华,还多少有点把握,我把第二志愿改为清华,以便万一科大考不上,还可能被清华录取。”
  为了准备考大学,从19652月中旬起,每天晚上,我在学校上完晚自习,回家以后,再“开夜车”一小时,把高中三年数理化教科书上的习题重新作一遍。6月,学校的高考复习正式开始时,我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在校图书馆借了十来本外国小说,天天看小说,下午还去水塘或长江里游泳。
  高考于7月初举行,三天共考六科: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外语(英语)。政治科一共有四道题,其中两道被津一中的老师事前猜中(俗称“打锭子”)。语文是一篇作文,题目是“给越南人民的一封信”,这是5月份津一中毕业语文考试的题目,因此高考时我几乎是一字不漏地默写自己的文章。数学只有加分选择题没有作。物理考得也很轻松,化学提前半小时交卷。考完后,我估计,考上“重庆大学”大概没有问题。
  当年四川高考,分为川西、川东两个考区,川东考区的范围大致相当于现在的重庆市,在重庆改高考试卷。津一中去了五名教师参加改卷,其中一位叫黄诗群,教过我高二的英语。黄老师后来告诉我,川东考区我考了理工科第一名,六科544.5分,平均90.75分。分数结果一出来,参加改卷的津一中老师高兴极了,说:今年我们津一中放了一颗高考卫星!
  数年来,科大每年在四川计划招生约30人,但可能由于报考人数不够,几乎从未完成招生任务,唯有1965年顺利实现目标,于是给津一中寄了一张大红喜报。
  四川高考招生委员会从85日开始,从成都发放录取通知书,我的通知书于次日抵达江津,当天全县只有我一份。第二天来了两份通知书,其中之一是李光林同学的,他考上的是上海交大。以后到达江津的通知书,一天比一天多。
  通知书里附有一张申请路费补助的表格。当年从江津去北京,乘火车的半价学生票约为15元,对于我们家庭,这是一个难以负担的重担(父亲月薪仅有24元)。我填好申请书寄去,数天后接到的回复是“不予批准”。但家庭经济境况比我好的同学李光林和刘维斌(考上上海华东化工学院),却得到了路费补助。闻此消息,我发了几句牢骚,被好事者报告给津一中的某位领导,该领导后来把我当作“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在全校大会上批判。
  为了筹措路费,我只有另想办法。父亲在新华书店工作,8月份书店向中小学发放教科书,需要把教科书运到汽车站和码头,再用汽车或机动船运走。父亲借了一辆平板车,我们父子二人天天运送教科书,得到一点工钱,加上在巫溪县工作的五姨寄来的钱,总算解决了这个难题。
  我和父亲冒着炎炎烈日,汗流浃背地拉着平板车,经过大街小巷,遇到许多不相识的人,他们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明白,他们在说,我就是那个全县第一个接到科大录取通知书的人。我内心里颇为得意,以为自己即将去首都北京,走进我梦寐以求的科学殿堂了。
  我的科学梦发轫于小学四年级的时候。195710月,苏联发射全世界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四年后,苏联宇航员加加林乘坐宇宙飞船上天,成为全球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这些重大的太空探索成就,使我对苏联的科技进展和宇宙的奥秘产生了强烈的兴趣。1959年夏季,我从四牌坊街小学毕业,一天晚上。教了我六年的茅燕雯老师邀请几个同学,到县城东门外的公园里喝茶聊天,她询问我们未来的理想。有的同学说想当教师、医生,我却说我想当一名宇航员。茅老师当时的愕然表情,至今犹留在我的脑海中。
  进中学后,科普书籍、科学杂志和科幻作品,是我最喜爱的课外读物之一。《十万个为什么》、《趣味物理学》、《趣味几何学》,苏联科普作家伊林的作品,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让我爱不释手,耳熟能详。《大众科学》、《科学画报》和《苏联画报》,期期必读。六十年代初,通过这些杂志,我获悉了超导现象和电子计算机。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版,田志伟翻译的《物理学的未知世界》,让我接触到宇宙大爆炸、基本粒子、统一场论、万有引力理论等现代物理学的前沿领域和概念。天文和物理是我最热衷的两个学科。高中时,我订了一份《天文爱好者》杂志。我暗暗立下志向,未来一定要成为一名科学家,探索大自然的无穷奥秘。
  现在,我考上了科大,实现自己的科学梦,似乎并不是一件遥远的事。
    8月下旬, 我和同年考上北京铁道医学院的同班女生邓新玉,还有原津一中毕业、从北京回家探亲的北师大历史系63级学生谭大容,一起乘火车去北京。哪知道一到成都,就遇到宝成铁路塌方,我们只好原路返回江津。五天以后,宝成铁路恢复通车,我们三人才再度启程。我们只能坐慢车,在成都、西安和郑州转车,一共用了五天,才来到北京。我进入位于北京西郊玉泉路的科大校园,学校已经开学三天。
  从江津到北京的旅途遇到的波折,似乎是某种预兆,预示着未来我在科大的岁月,不会风平浪静,一帆风顺。
  果然,在科大念书还不到一年,毛泽东就发动了的轰轰烈列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也被卷了进去。学校从196662日开始停课,一直到1970年我毕业离校,没有恢复过一天上课。文革中,学生们造“走资派”的反,批斗“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全国大串联,校内搞武斗,工军宣传队进驻校园。1969年底科大从北京搬迁到安徽的合肥,我们系师生则到马鞍山钢铁公司第一炼铁厂,一边劳动一边参加“一打三反”运动,工军宣传队在学生中大抓“反革命”。我班同学谢吉麟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遭到大会小会批斗。其他师生也被整得心惊胆颤,人人自危。次年8月,我拖着简陋的行李,像一条丧家狗,灰溜溜地逃离了马鞍山,我的科学梦则被扔到爪哇国去了。
  在四川合江县当了七年船工之后,1978年,我考上中科院自然科学史所的研究生,毕业后留在该所工作,似乎与科学又搭上了关系,其实却相距甚远。我原来向往的科学是指物理、天文之类纯自然科学,科学史却属于人文学科(humanities)的历史学,研究对象和方法与纯自然科学有很大的不同。再后来,我去美国留学,下海经商,在报社当编译,与科学的距离更加遥远。
  毫无疑问,对无数中国人来说,文革是一场极大的灾难,也使我的科学梦化为南柯一梦。但半个世纪之后,回顾自己走过的路,对于科学梦的破灭,我却似乎并不感到多少遗憾。WHY?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中国还有句成语: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曲折的人生经历,我失去了科学梦,却获得了其它东西,而且我认为,这是比科学梦更重要的东西。
  中学、大学时期,我虽然不“红”,却完全接受政治教科书上的教条。刚进科大,我就托父亲在江津新华书店买了一套竖排本《毛选(四卷)》(那时北京《毛选》缺货),寄来科大,一有空就认真研读。文革风暴席卷校园,有人贴大字报,揭发我和其他四名同学,被系里内定为重点培养的“修正主义苗子”。但我也积极写大字报,批判“走资派”推行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甚至写信给江津一中,批判原先最器重我的语文教师傅道文“散布封资修黑货”。大串联期间,我回到四川和江津,参加当地的“造反”活动。直到1970年,自己被工军宣队整得心惊肉跳,对张春桥等为毛炮制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却依然信而不疑。
  历史是可以假设的。如果不发生文革,我按部就班地念完科大,可能会在某个研究所,一辈子从事科研工作,甚至做出点成果。但这样的我,对社会一无所知,对政治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只是一件被权力利用的工具,甚至成为政治野心家的帮凶。这种偏狭、可怜的人生,并不值得我向往和追求。
  现实生活是最好的教科书。文革后期基层干部的普遍腐败,农民生活的贫苦悲惨,干部和民众自发的“走资”活动,官方宣传与社会实际的脱节,使我明白了文革的荒诞,经济体制的弊病,并对政治教科书上的那些“马列教条”产生深深的怀疑。研究科学史和出国留学,又使我看到科学技术的另一面,而且知道“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并非全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更没有“等待我们去解放”。
  近年来,为文革翻案之风盛行,文革余孽纷纷出笼,甚至有人号召再来一次文革。一些当年的知青大谈“青春无悔”,高唱《岁月甘泉》,留恋上山下乡的那个“美好”岁月。我却不为所动。生活的经历告诉我,老路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个人。
  肖伯纳说过,历史告诉我们,人类总是不吸取历史教训(We learn from history that we learn nothing from history )。马克思有句名言:“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路易·波拿巴和他的雾月十八日》)如果中国再来一次文革,我看只会成为一场笑剧,即闹剧(farce)或滑稽戏。
  那个年代的青年人做做科学梦,很正常。但人总不能一辈子做梦,永远生活在幻梦之中。Bye Bye,我的科学梦!
201586日初稿,826日修改于美国)

薄-王-谷大戏(修订版)

(载《北京之春》20138月号)
         20122月,一场精彩的大戏在中国缓缓拉开帷幕,谋杀、叛逃、贪腐、情色,好莱坞大片诸元素应有尽有,情节扑朔迷离,悬念层出不穷,高潮滚滚而来,令人叹为观止。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薄熙来事件,或薄熙来-王立军-谷开来事件。
         现在,这出大戏已接近尾声,两位主角—–谷开来和王立军已锒铛入狱,第三位主角薄熙来也将要走上法庭的被告席。事件真相基本上水落石出。那么,这场大戏为我们提供了关于当代中国政治的什么信息?
         事件回放
        大戏是22日开始上演的。当天上午,重庆市政府突然宣布撤销王立军的市公安局长职务。
         26日下午,王立军进入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寻求政治避难。重庆市长黄奇帆带人赴成都,企图抓回王。中方武警、警察和军队把总领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7日晚,王离开总领馆,随同国家安全部副部长邱进,坐飞机去北京。
         8日,重庆市政府宣布王立军“身体不适”,正在接受“休假式治疗”。
         2月中旬,海外媒体开始陆续报导有关谷开来下毒杀害英国商人海伍德(Neil Heywood),薄熙来、王立军为此翻脸,薄勾结高官、图谋上位,薄家在英国购置豪宅,薄瓜瓜就读英国贵族学校,薄家与海伍德、法国建筑师德维莱尔(Patrick Devillers)之间的密切关系等新闻。
         39日,在北京参加“两会”的重庆市代表团举行记者会,薄熙来承认对王立军“用人失察”,声称“打黑没有刑讯逼供”,要继续“唱红打黑”,还说谷开来为他作出巨大牺牲,他“十分感动”和“歉疚”,并吟出文革期间流行的诗句:“敢同恶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寸分。”
         314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两会闭幕记者会上说,“文革的错误和封建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清除”,“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历史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重庆市委和市政府必须反思,并认真从王立军事件中吸取教训”。
         315日,中共中央决定撤销薄熙来重庆市委书记职务。
         410日,中共中央决定撤销薄熙来的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职务,由中纪委立案审查。谷开来涉嫌谋杀海伍德,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日本媒体报导,日本国会新闻社编辑次长宇田川敬介426日在北京见到被软禁的薄熙来,薄说后悔没有跟谷开来离婚,还用英语说要“卷土重来”(I shall return )。
         820日,合肥市中级法院审理谷开来故意杀人案,判处谷开来死刑缓期执行。
         924日上午,成都市中级法院以徇私枉法、叛逃、滥用职权、受贿罪,判处王立军15年徒刑。
         928日,新华社报导,中共中央政治局调查发现,薄熙来“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在王立军事件和薄谷开来故意杀人案件中滥用职权,犯有严重错误、负有重大责任;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利,直接和通过家人收受他人巨额贿赂;利用职权、薄谷开来利用薄熙来的职务影响为他人谋利,其家人收受他人巨额财物;与多名女性发生或保持不正当性关系”,决定开除薄熙来党籍、公职,对其涉嫌犯罪问题及犯罪问题线索,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惊天大丑闻 
        海外媒体尤其是英文媒体报导薄熙来事件,往往称之为中国或中共数十年来的最大丑闻(biggest scandal in decades)。
        何谓“大”?是不是因为薄熙来、王立军、谷开来贪腐金额巨大?其实,在该事件发生之前、之中和之后,中国官方公布的高官贪腐案,不少案子所涉金额超过了薄、王、谷。
        那么,是不是因为此案涉及中国权力最大的25名政治局委员之一? 1989年以后,因贪腐和派系斗争而被整肃的陈希同、陈良宇也是政治局委员,而且两人分别担任北京市委​​书记和上海市委书记,这两个中央直辖市在中国的政治经济地位高于重庆,但当时国外媒体并未称之为最大丑闻。
        这个“大”究竟来自何处?窃以为大略有三个原因。一,此案涉及命案,而且是外国人的命案。二,此案涉及副省级公安局长叛逃外国领馆。设想纽约市长彭博(michael bloomberg)的妻子谋杀外国人,市长彭博为此与市警察局长凯利(Raymond W. Kelly)翻脸,凯利被逼跑到中国总领事馆申请政治庇护,在美国这会是一条什么样的新闻?第三,此案主角薄熙来是呼声最高的下届中共中央政治局常人选。第四,薄熙来在重庆另搞一套,对胡温中央的路线构成挑战。
        何谓“丑”?高官家属杀人,高官徇私枉法、贪腐,因内讧而叛逃,与“多位女性发生并保持不正常关系”,还不算“丑”吗?
        那么,谁出了丑呢?薄、王、谷及其家人当然出了丑,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他人没多大关系。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此案使中国及其执政党出了大丑,使中国和中共的国际形像一落千丈。难怪中共中央的决议说,薄熙来“极大损害了党和国家声誉,在国内外产生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近十多年来,经济突飞猛进,GDP每年保持两位数高速增长,中国成为全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美国、欧洲发生金融危机和经济大衰退,中国经济并未受到严重影响。傲人的太空科技成就,北京奥运的亮丽场面,汶川地震救灾的不俗表现,这些都大大提高了中国的国际地位和影响,显著改善了中国的国际形象,极大地增强了中国对海外华人的吸引力。
         然而,薄熙来事件犹如一把利刀,撕裂了一位浓妆艳抹美女的光鲜艳丽外衣,暴露其身上的脓疮和赘肉,中国政治的黑暗,中国专政机构的残酷,悉数暴露在全世界面前。稍有头脑的人不禁会问,中国还有多少个薄熙来、王立军这样的高官?中央直辖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都没有人身安全感,要寻求美国领事馆的保护,中国的升斗小民如何活命?
        权力的嚣张
         谷开来因为与英国人海伍德发生金钱纠纷,在王立军协助下,在宾馆里亲自动手将其毒杀。王立军把这起故意杀人案,掩饰成酗酒引起心脏病发作死亡案,但暗中保留关键作案证据,被谷发觉,两人矛盾激化。王报告薄,薄保妻弃王,导致王逃奔美领馆。
         此案充分暴露了在中国政治体制下,官员的权力嚣张到了何等地步!
         未担任任何党政职务的谷开来,仅仅因为丈夫是政治局委员和重庆市委书记,就胆敢因为私人金钱纠纷,亲自杀人,而且杀外国人。她为何选择在重庆杀人?因为这是她丈夫的地盘,当地公安局长是自己的心腹,可以把杀人案掩饰成自然死亡案。
         谷察觉王别有企图之后,直接查抄王的办公室,非法审查王的下属。薄熙来获悉此事后,利用职权将王撤职,并下令审查王的下属,并准备进一步查办王。
         中共执政后,政治局委员以上高官的家属涉刑事案的,我知道的只有两起。一是陆定一的妻子严慰冰写匿名信,攻击林彪妻子叶群的私生活,但据说严有精神病,而且写匿名信说不上是严重刑事案。二是林立果策划暗杀毛,但那是因为林立果发现毛要整林彪,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政治自卫,何况没有成功。这两起案子在性质上,与谷开来毒杀海伍德案,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中共自改革开放以来,一直在恢复和建设法制,谷开来是北大“高材生”和“知名优秀律师”,薄熙来拥有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硕士学位,不能说两人不懂法,至于重庆市公安局长、闻名全国的“警界明星”和“打黑英雄”王立军,就更不必说了。薄、王、谷等人为了私利,勾结起来,恣意妄为,视党纪国法若无物,视人命如草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使重庆变成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独立王国”。
         薄、王在重庆搞的“唱红”,实际上是利用公共资源,为自己谋取上位制造舆论。据中国媒体和律师揭露,“打黑”,就是像文革那样,无视法律程序,公检法三家办案,设立三百多个专案组和24个打黑基地,采用“老虎凳”、“鸭儿浮水”、“苏秦背剑”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严刑逼供,把不属自己小圈子的民营企业家和民营企业打成“黑社会”,掠夺其亿万资产。薄王把持下的重庆公检法制造的新冤假错案,远远超过被打掉的“黑社会”。更有甚者,他们还追究那些为“涉黑”被告辩护的律师,和不按自己调子报导的记者和媒体,并颇有创意地称之为“双起”。
         阿克顿勋爵说过: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绝对导致腐败,诚哉斯言!
               薄粉的反弹
         陈希同、陈良宇倒台,海内外几乎鸦雀无声,毫无反响。薄--谷事件爆发,海内外支持薄熙来的薄粉们,以互联网为主战场,为薄熙来的政治命运,与执政党及其媒体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这是薄--谷大戏的另一看点。
         这支挺薄大军,不仅有国内的孔庆东、韩德强、张宏良、巩献田、司马南,海外的李民骐、黎阳、闻迪等众所周知的毛左派,还出现北京高校教师王铮、最高检察院法医王雪梅等“巾帼新秀”,甚至还有海外民运界个别知名人物。
         2月初,重庆市政府撤销王立军公安局长职务。薄粉们解释说,这是高层为了提拔王,让他去熟悉其他领域工作。数天后,王进入美领馆,交给美方有关谷开来杀人、薄熙来违纪犯法的大量资料,并寻求政治庇护。薄粉们说,王是去跟美方磋商公事,甚至言之凿凿地说,是商谈处理藏独问题的事务。
         314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严词批评重庆市委,次日,中共中央宣布撤销薄的市委书记职务。 410日,中央宣布谷开来涉嫌杀死海伍德,送交司法机关处理,薄熙来严重违纪,停职接受审查。薄粉们犹如被当头敲了一棒,一下子傻眼了,但随即展开一波接一波的抗争。
        他们“拿起笔做刀枪”,在网路上发表文章,一次又一次给执政党中央和全国人大上书,征集签名,发表公开信,为薄熙来评功摆好,鸣冤叫屈。国内的“乌有之乡”等挺薄网站被当局关闭后,他们转移阵地,在海外成立“红色中国网”,继续挺薄“大业”。
        他们赞扬薄是“真正忠于党”、“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深受重庆三千万人民拥戴的高级干部”,是“真正共产党员的象征”、“老百姓信得过和可以依托的人”,是“中国强盛和中华复兴的最大希望”,号召民众为薄熙来“送万民伞”。
        他们称不苟言笑的前执政党总书记是“无面男”、“面瘫”,呼前国务院总理为“瘟神”,声称二人被西方共济会、CIA收买,是“里通外国的汉奸”、“卖国贼”、“法轮功的卧底”,是赵高、秦桧之类的“奸臣”,以莫须有罪名,设计陷害共产党的“忠臣”薄熙来。
        他们指控中共中央审查薄熙来“违反党章、宪法和法律”,315日决定是“315反革命政变”,政治局九常委“涉嫌颠覆国家政权”;他们指责合肥法院审理谷开来案违反法律程序,以“替身”顶替真人出庭,导演了一场审判“闹剧”,甚至“人肉搜索”出替身的“真名实姓”。
        他们号召工人罢工,商人罢市,民众上街,甚至军人政变,组建“真正的共产党”,推翻“胡温反革命政权”。
        薄粉们不仅在网路上大造舆论,还有实际行动。从4月开始,他们聚集在北京中山公园等地,高唱红歌,大跳红舞,严词抨击时政。 9月钓鱼岛事件发生后,他们混在游行队伍中,高举毛泽东画像,高呼“钓鱼岛是中国的,薄熙来是人民的”。
        一些过去在网路上充当执政党辩护士和打手的“​​五毛党”,摇身一变,成为对抗执政党的得力干将,不由得使人产生时空倒错之感,发出今夕何夕之叹​​
            薄熙来与毛左派
         薄粉的核心力量是毛左派。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取得傲人成就,但毛泽东的极左路线并未受到彻底清算,导致文革发生的制度根源并未备根除,政治体制基本原封不动,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社会贫富分化越来越大,官员贪腐之风愈演愈烈,民众上学难,就医难,就业难。严重的社会不公,使许多民众怀念“端铁饭碗”“吃大锅饭”、官员腐败相对稀少、贫富差距相对较小的毛泽东时代。民众对执政党日益不满,形成毛左派队伍产生和发展的社会基础。 1989年天安门事件以后,执政党利用毛左派打击党内外的民主派,亦使党内外的拥毛势力日益坐大。
        薄熙来在重庆搞唱红打黑,提出“共同富裕”口号,成为毛左派复辟毛泽东极左路线的最大希望。薄案发生前,以“乌有之乡”网站为代表的毛左派,撰文编书,召开座谈会,不遗余力地为薄熙来吹号抬轿,大造舆论。他们把薄主政下的重庆视为“解放区”,全国其他地方则是“资本主义复辟”的“白区”,一心希望薄“入常”甚至登上大位之后,“解放全中国”。
        然而,薄熙来事件的猝然爆发,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使他们的黄粱美梦化为乌有。薄熙来的垮台,令他们如丧考妣。他们怎么会不义愤填膺,怎么会不作拼死一搏!
        应该说,对于薄案的调查和审理,包括薄粉和毛左派在内的任何人,完全有权通过各种方式,公开地质疑和表示异议。实际上,薄粉提出的一些质疑,也不​​是毫无理由。例如,薄粉们提出,当局审理谷开来涉嫌杀人案时,违反诉讼法程序,不允许被告家属自己选择律师,限制旁听者旁听。例如,薄粉们指控当局违反党章规定,不允许薄为自己辩护,就将薄熙来撤职并开除党籍。又例如,王雪梅对谷开来案的罪证提出的某些质疑,等等。
         然而,薄粉和毛左派的思维至少存在三个误区。一,把刑事案政治化。二,认为某个政客只要“政绩好”,即使触犯法律也可原谅。三,对客观事实视若不见,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薄粉的三大误区
         薄王谷事件首先是刑事案。谷开来因私人原因毒杀海伍德,犯下故意杀人罪。王立军向薄熙来汇报后,薄熙来包庇谷开来,非法惩处王立军,逼得王投奔美领馆,犯下滥用职权罪。薄熙来还涉嫌犯下受贿、贪污等罪。薄粉们不顾大量事实证据,硬把这起刑事案说成是胡温因与薄的政治分歧而制造的迫害薄熙来的政治案。
         为了否认谷开来杀人,最高检察院的“知名法医”王雪梅硬说谷开来患有精神病,在王立军的诱导和操控下杀人。看来王雪梅的法律知识少得可怜,她不知道自己必须提供多少证据,才能证明自己的推论!
         退一万步说,就算胡温故意借此整薄,如果薄自己没有犯罪,谁整得了他?在美国,利用政治对手的贪污、受贿甚至私生活问题来搞垮对手,乃是两党的合法政治斗争手段之一,即使同情被整者的人也只是表示惋惜,从不指责整人者不对。
         一些薄粉说,比薄熙来贪污受贿更严重的高官多了,为何不起诉他们。这种说法犹如开车超速被警察抓住开了罚单,受罚者质问警察:你为何不抓那些比我开得更快的人?
         另一些薄粉似乎要稍稍“高明”一点。他们不否认薄、王、谷犯下刑事罪,但认为薄熙来治理重庆,政绩显著,深得民心,为增强共产党执政的合法性开辟了一条新路,功劳盖世,即使犯了刑事罪,也应原谅,尽量掩盖,不应深究。
        这种说法跟林彪当年的“大节小节”论如出一辙!
        年初笔者返渝度假,亲眼看到重庆的交通、绿化、市政建设确实搞得不错,不少民众和干部的确对薄熙来的政绩赞赏不已。然而,姑且不谈薄熙来的发展模式能否持续,也不谈打黑运动制造的大量冤假错案,难道官员的政绩能够抵消甚至压倒其刑事罪?在西方民主社会,这是不可想象的荒谬说法。尼克松总统仅仅涉嫌指示共和党人士窃听民主党总部,就得辞职。前纽约州长思必策(Spitzer)仅仅因为嫖妓,就要下台。难道他们没有政绩或功劳?薄粉们的这种思维,反映许多国人缺乏现代社会的法治概念。
         官员的政绩也许可以“补过”,但绝不能抵消其犯下的刑事罪。中国古代尚有“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之说,在现代法治社会,任何人或官员触犯法律,必须得到相应的惩罚。在这里,法律的地位高于政绩。
        现代心理学发现,人类思维的一种偏差(bias)就是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说法,但薄粉的这种思维偏差尤其明显。薄粉的第三个思维误区是闭目不看事实真相,只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说法,哪怕是明显的谣言也奉为至宝,而不相信自己不愿发生的事实。
         他们不相信满口毛语录、道貌岸然的薄熙来,会是一个贪污受贿、私生活极其腐朽堕落的伪君子,他们也不相信出身高干家庭、受过高等教育的谷开来会亲自杀人。
         谷开来在合肥受审时,面容和身材较过去的照片稍胖,薄粉们铁口直断,出庭者不是谷开来本人,乃是当局找的替身。更有薄粉“人肉搜索”出这个替身其实是河北石家庄的某某,使薄粉们兴奋不已。
         其实,我们只要想一想,当局如要以替身代替谷开来真人,需要收买司法系统的多少人,才能保证不穿帮,而且还得确保这些人以后也不会透露真相,就会明白,在技术上用替身出庭,乃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局再蠢也不会这样做。可笑的是,至今仍有许多薄粉相信“替身说”。
         薄熙来与“太子党”
         如以家庭出身分类,执政党的干部可大致分为出身于中共高干家庭的“太子党”,和出身于非高干家庭的“平民派”两大类。
         一些太子党在文革初期,积极响应毛泽东号召,创立红卫兵,残酷批斗、迫害学校“走资派”、教师、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和社会上的“黑五类”。后来,他们通过参军、下乡、“工农兵上大学”、出国留学等方式,成为党、政、军、外交等要害部门的高官,或国有大型集团的高管。
         随着国内外形势的不断发展变化,太子党的政治倾向出现了分化。一些太子党逐渐认同民主、自由、宪政、人权等当代政治理念,主张中国以和平方式,逐步改革政治制度,融入世界文明的大家庭。
         但另一些太子党却主张恢复毛泽东的极左路线,强化一党专制制度。而薄熙来正是这类太子党的代表人物。他们看到民众对官员贪腐、贫富分化、黑社会猖獗的不满,危及执政党的统治地位。因此,对内,他们主张强化国有企业,抑制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以霹雳手段打击贪官和黑社会,劫富济贫,以挽回民心,重塑中共执政的合法性。但正如荣剑等中国学者指出,薄熙来等太子党,虽然看到了中国社会存在的一些真问题,却主张用践踏法治的错误手段来解决。
         对外,他们主张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相对抗,在领土争议问题上持强硬立场,个别太子党人物甚至公开扬言,不惜让中国“西安以东”的最发达地区变成焦土,也要跟“美帝”打一场全球核大战。正如北京大学教授钱理群所指出,实际上这些人主张的是一条军国主义道路。
        东西方国家皆有太子党,但没有哪个国家的太子党,有薄熙来等人那么猖狂嚣张,他们以“根正苗红”的“天璜贵胄”自居,认为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乃是自己父母“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江山,自己掌权理所当然。在他们眼中,平民家庭出身的官员,无论是王立军,还是已进入中央高层的高官,只不过是暂时为他们管理家产的“家奴”而已。薄熙来对王立军的骄横跋扈,对胡温等的咄咄逼人,根源就在于此。
         气焰嚣张还不要紧,问题是薄熙来本人的屁股并不干净,经济上严重贪腐,私生活一塌糊涂,老婆亲自杀人,逼王立军逃往美领馆,出了这么多严重问题,谁能保得了?
         薄粉们还说,如果搞西方国家那种的民主竞选,薄熙来一定会高票当选。这是皮相之论。如在西方社会,仅仅“与多名女性发生和保持性关系”这一条,就足以使薄熙来在首轮选举中被淘汰出局。
        执政党要反思
         薄熙来事件这出大戏,将随着薄熙来受审判刑而暂告结束,但它所展现的中国社会矛盾和政治制度问题,并不会随之而自动消失。执政党如果不认真吸取教训,甚至走“没有薄熙来的薄熙来路线”,未来必定还会出现薄熙来之类人物,还会发生薄熙来事件这种惊天丑闻,正如薄粉们所宣称的那样:“一个薄熙来倒下去,千万个薄熙来站起来”。薄熙来、王立军被关进监狱,中国还会出现张熙来,李立军。
        薄熙来事件以及薄熙来的“重庆模式”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它是中国社会与政治制度发展的必然结果,是执政党主流意识形态某些因素的天然归宿。从毛泽东的“树立对立面”、“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文革期间的“路线斗争”,到1980年代初的“严打”,薄熙来的“打黑”;从毛泽东的“舆论一律”、文革时期的“红海洋”、“三忠于”、“大树特树”,到改革开放时期的“宣扬主旋律”,薄熙来的“唱红”,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传承脉络。
         上届政治局九名常委,有六人为薄熙来的“唱红打黑”运动站台背书,许多省市纷纷派员来重庆取经,竞相模仿追随,重庆“打黑”的模式不断地在全国各地复制。甚至在王立军逃进美领馆之后,某省还掀起一场新的“打黑”运动。
         而导致薄熙来阴谋败露和垮台的,只是一连串小概率的偶然事件。不难设想,如果薄王谷集团不发生内讧,或者谷王交恶后,薄头脑稍微清醒一点,不打那一耳光,没有马上跟王翻脸,或者在王走进美领馆之前,就将王严密控制在自己手中,薄熙来现在就会稳稳当当地进入政治局常委会,甚至坐上总书记的宝座。这样一来,他很可能像毛泽东那样,登上天安门城楼,接受无数薄粉的顶礼膜拜,欢呼万岁,在全国发动一场轰轰烈烈的文革式的唱红打黑运动,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
         执政党应该反思,中国的现行体制为何会孕育出薄熙来之类人物?为何组织部门会让这类人物得以步步高升?为何纪检部门对这类高官毫无制约力?为何司法部门会变成这类野心家任意玩弄的工具?
         中国经济学家盛洪指出:“我们应该将重庆发生的事情看成是‘中国模式‘的一种极端表现,用来反思中国基本制度结构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对权力没有有效约束的问题,就是一种宪政缺陷。进行宪政改革。”“其中最核心的内容是,对党政权力,尤其是党政首长的权力要严加限制和约束,让司法机关真正独立起来,让自由表达的宪法权利能够真正得到保护,在党政系统内部也要设立真正独立于党政首长的纪律检查机构和弹劾机制。只有如此,这种制度的受害者才不会白受其冤,薄熙来现像也就不会再扩展到全国。
         制约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员的权力,回归宪政,走法治之路,这就是执政党应该从薄熙来事件中吸取的最深刻教训。
            2013131日初稿,725日修改)

大卫 VS. 歌利亚:奥巴马为何获胜?

(载200812月《科学文化评论》Vol.5No.6

  奥巴马及其竞选团队,制定出获得美国大多数选民拥护的政治纲领,采用高效的竞选手段,打了一场以弱胜强的漂亮选战,这才是奥巴马赢得总统大选胜利的最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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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瞩目的2008年美国大选已经降下帷幕,民主党候选人奥巴马以压倒优势的选票和选举人票,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有黑人血统的总统。目前,尚未走马上任的奥巴马,声望在美国甚至全世界如日中天,各国政要纷纷来电祝贺,来美出席世界金融高峰会议的外国首脑争相要求与他会晤(他以不是在职总统为由而婉拒,仅派代表去致意),无数商家把奥巴马当作金字招牌,推出各种商品而大发其财,仿佛奥巴马早已是美国众望所归的政治领袖,他当选总统乃理所当然之事,水到渠成之果。
  然而,如果我们乘坐时光穿梭机返回到一年以前,却会看到另一番景象。在民主党的九位总统候选人中,无论是从政资历和知名度,还是筹集的经费和竞选班子的规模,奥巴马皆忝陪末座。尤其是前总统克林顿的夫人、任职八年的联邦参议员希拉莉,数年前就开始进行竞选总统的人力财力准备,在民主党内人脉深厚,深获妇女选民和移民团体的鼎力支持,被民主党和社会各界视为笃定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至于大选后期与奥巴马争夺总统宝座的共和党对手马凯恩,是全美大名鼎鼎的越战老英雄(他在中国可能被视为有“叛变”嫌疑的敌军俘虏,美国人确实认为他是宁死不屈的大英雄),担任过四年联邦众议员,现为任职22年的资深联邦参议员。
  而奥巴马以前不过是一个在全美默默无闻的伊利诺州州参议员,2004年才当上联邦参议员,要资历没资历,要政绩无政绩。更要命的是,其他候选人皆为白人,奥巴马却是个黑白混血儿,白人认为他是黑人,黑人又嫌他黑得不够,黑得不纯。因此,他与白人对手希拉莉和马凯恩竞选,其先天种族身份就使他处于很不利的地位。虽然美国的黑人在政治上与白人早已平起平坐,担任国会议员、国务卿、联邦大法官等政府高官的黑人也大有人在,但许多白人仍对黑人怀有歧视心理和种族偏见,在选举总统时很可能不投黑人候选人的票。因此,奥巴马竞选总统,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奥巴马自己也说:“我从来不是最可能当选的候选人。”
  如果说希拉莉和马凯恩好比圣经旧约里的巨人歌利亚,奥巴马则犹如与歌利亚决斗的未成年儿童大卫。然而,如同圣经里的大卫打败歌利亚,奥巴马也先后战胜了希拉莉和马凯恩。
  现在,大选的硝烟已经散尽,民众的兴奋情绪也逐渐平息,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是:奥巴马这个小人物,为何能以小博大、以弱胜强当选总统?
  让我们先看看美国舆论界的一些解释。
        金融危机帮助奥巴马?
  许多论者认为,美国的经济衰退尤其是9月中旬爆发的金融危机,是导致奥巴马获胜的主要原因。
  的确,小布什上台八年来,把美国经济搞得千疮百孔,一塌糊涂,国债堆积如山,次级房贷危机日趋严重,9月中旬金融危机爆发,19家大小银行先后倒闭,10月份失业率达6.5%,为14年来之最,物价飞涨,百姓叫苦连天。而投票前的民意调查显示,经济是最大多数(近60%)选民最关心的问题。
  据盖洛普公司的民调,今年3月至5月,奥巴马与马凯恩的选民支持度基本持平。6月奥巴马初选获胜后,支持度略微领先马凯恩。但9月初共和党召开全国代表大会,马凯恩挑选阿拉斯加女州长佩琳做竞选搭档以后,马凯恩的选民支持度超过了奥巴马。9月中旬,金融危机爆发,马凯恩的支持度开始落后,与奥巴马的差距越拉越大,直到投票日。看起来,奥巴马获胜似乎与金融危机密切相关。
  然而,对美国经济问题承担最大责任的是总统布什,而不是联邦参议员马凯恩。奥、马两人对经济问题都不是内行,也没有重大建树,谈不上孰优孰劣。民调数据只反映选民的意向,却没有揭示选民意向为何发生转变。导致马凯恩选情急转直下的真正原因,是马、奥两人面对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而展现的迥然不同态度。奥巴马冷静、沉着、关注,支持国会民主党人与布什行政当局共商纾困方案。马凯恩却惊慌失措,宣布暂停竞选,急匆匆跑去华盛顿参加国事会议,在会上却提不出任何具体建议。而且,布什与民主党领袖提出的7000亿元纾困方案,在众议院却主要由于共和党议员反对而难产。马凯恩和共和党人在国家发生重大危机时的张惶和无能,在选民面前暴露无遗。许多选民认为,奥巴马和民主党比其对手更有能力解决美国的经济问题。
        金钱决定胜负?
  还有论者说,奥巴马获胜是因为他募得的捐款远远超过对手。西方国家的竞选是一件很花钱的事,雇用工作人员,在电视、报刊、广播、网路打广告,印刷邮寄宣传材料,候选人及工作人员去全国各地活动的交通食宿费用,租用场地举行群众集会等等,都需要大量资金。在6月底民主党初选结束时,奥巴马已筹款5570万元,而他的对手希拉莉仅筹得5000万元,其中还包括她从2006年竞选参议员经费中转过来的1000万元。到10月底,奥巴马一共募得6亿6800多万元,创美国有史以来总统候选人募款的最高纪录,几乎相当于马凯恩募款总额(3亿7000万元)的两倍。
  由于自筹经费充足,奥巴马不惜违背先前的承诺,拒绝接受公共竞选经费补助,成为自1974年这种制度建立以来的第一位拒绝接受补助的候选人。奥巴马一共花费约2亿5000万元打电视广告,远远超过马凯恩的8000万元。在投票前夕的1029日,他砸重金约500万元巨资向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全国广播公司(NBC)、福斯(FOX)、MSNBC等大型电视网购买30分钟黄金时段,播放竞选广告,对选民正面宣示自己的政见。显然,巨额捐款确实有助于奥巴马打赢这场选战。
  然而,奥巴马得到的捐款远远超过对手仍然只是表面现象。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首先,与过去绝大多数总统候选人不同,奥巴马的捐款有相当大一部分是通过网路,向普通民众和低收入者募集的金额不到200元的小额捐款,这类捐款者人数至少有150万,占其捐款者总数的49%。而希拉莉和马凯恩在竞选开初主要依靠传统的筹款会向有钱人募捐,根本不重视小额捐款,只是到后来才学习奥巴马搞网路筹款,但效果远不如奥巴马。马凯恩的小额捐款者只占捐款者总数的33%(希拉莉的此一比率更低)。其次,奥巴马不仅得到大批低收入者的涓滴捐款,政坛大佬、亿万富翁、高薪白领、大商巨贾、影视明星也对他慷慨解囊。联邦参议员肯尼迪及肯尼迪家族、股神巴菲特、国际炒家索罗斯、谷歌执行长施密特、全美收入最高的电视节目主持人欧普拉·温芙蕾等,皆是奥巴马的铁杆支持者和捐助者(这恰好说明,经济地位并非决定政治立场的唯一因素)。
  前一类人捐款很容易获得解释,奥巴马的未来施政纲领较多照顾中产阶级、穷人和弱势群体的利益,因此得到他们的拥护和捐款。后一类人的捐款动因则比较复杂。有的人是因为对奥巴马政治理念的认同,或奥巴马个人魅力对他们的吸引力,压到了奥巴马某些主张(如对有钱人加税)会伤害他们经济利益的考虑。还有些捐款者则可能是看到奥巴马获胜可能性较大,捐款给他以建立关系,等他上台后利用这种关系谋利。
  总之,奥巴马之所以能筹到巨额捐款,首先是因为他的政纲、个人魅力等对许多选民和团体有吸引力。其次,奥巴马继承并发展了上次大选时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迪恩(Howard Dean)的经验,通过网路向底层民众和青年人募款,从而使他筹措的经费远远超过对手,为最后获胜提供了充足的财力保障。
         媒体的偏爱?
  还有人,尤其是希拉莉和马凯恩阵营严词指责说,在这次大选中,美国媒体立场不公正,偏爱奥巴马,帮助奥巴马获胜。
  笔者长期从事英文电讯编译工作,年初以来,一直密切关注着美国主流媒体有关选战的报道。客观地说,这种指责倒也不是毫无根据。从希拉莉与奥巴马之间的初选,到马凯恩和奥巴马之间的最后决战,美国的通讯社、大报、新闻刊物的相关报道,从报社的社论、新闻的选题,到记者的下笔措词,我感觉确实存在偏爱奥巴马的倾向。
  在美国政治光谱中,美国的媒体,包括主流媒体是有政治倾向的。例如《纽约时报》、《时代周刊(Time)》、《新闻周刊(Newsweek)》偏左,倾向于民主党、自由派、维护穷人和弱势群体利益的立场;《华尔街日报》、《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US News & World Report)》、《福布斯(Forbes)》偏右,倾向于共和党、保守派、维护富人和大公司利益的立场。但这种政治倾向分殊有如下特点;一,媒体的政治倾向不受政府立场左右,而且在许多问题上对政府持批评态度;二,任何媒体的编辑、记者等工作人员,其政治立场并非清一色,例如《纽约时报》的13位专栏作家,大多属于自由派,但至少3位是保守派;三,媒体的政治倾向主要以社论、新闻评论的视角、新闻报道的选题等方式体现,其事实性新闻报道仍然要遵循真实、客观、平衡等标准。
  美国媒体的政治倾向如果说在平时还不太明显,在这次大选中却受到激化。例如,佩琳成为马凯恩的竞选搭档后,《纽约时报》立即派员去阿拉斯加,调查出佩琳在一个小镇当镇长时,曾下令公共图书馆把不符合基督教教义的书籍列为禁书(因图书馆的抵制而未能得逞),以及滥用州长职权,公报私仇,要求州警方开除与其妹妹离婚的一名州警,后来又借故将未听从其旨意的州警方负责人撤职。马凯恩把一位与奥巴马公开争论加税问题的“水管工乔”(Plumber Joe),当作攻击奥巴马的钢鞭武器时,许多媒体立即通过公共纪录,把“乔”只是一名没有水管工执照、收入很低而且欠税的老底翻了出来,使“乔”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但美国媒体并非一面倒地偏爱奥巴马,厚爱希拉莉或马凯恩的媒体也不少。早在20071月,奥巴马尚未正式宣布竞选总统,《华尔街日报》就发表社论,断言希拉莉因为是女性和偏激而不可能当选,奥巴马则由于是黑人和没有经验也与总统无缘;200881日,《华尔街日报》发表女记者Amy  Chozick 的报道,宣称奥巴马太瘦,比相同身高的美国人平均体重至少轻10磅,多数选民不会投他的票,该报以后多次发表社论和文章攻击奥巴马。年初,《纽约时报》发表社论,表面上同时支持希拉莉和马凯恩,实际上只支持希拉莉,因为随后不久《纽约时报》就发表关于马凯恩婚外情的独家长篇报道。到投票前夕的10月,美国约300家大报中,《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芝加哥论坛报》等200多家正式表态支持奥巴马,近100家报纸支持马凯恩。
  几大电视网一直未正式表态支持谁,多数电视网立场比较中立,MSNBC比较偏向奥巴马,但福斯电视网(FOX)似乎变成马凯恩的宣传部,从早到晚、连篇累牍、赤裸裸地攻击奥巴马。广播电台一直是保守派和共和党的天下,特别是某些节目主持人,其抹黑奥巴马语言之恶毒,超过了马凯恩竞选团队。虽然如此,仍未能挽救马凯恩的败局。
  新闻工作者也是人,也是选民,对各候选人自然会有自己的看法和立场,而且必然会在媒体上表现出来。只要没有故意歪曲、捏造事实,尽量报道双方而不是只报道一方的立场,那就不算严重违背中立客观的新闻标准,何况选战持续的时间毕竟有限。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多数新闻工作者偏爱奥巴马而不喜欢希拉莉或马凯恩?是他们被奥巴马的金钱收买了吗?当然不是。我认为,最可能的原因还是奥巴马的政见吸引了他们。这又怪得了谁呢?
        对手的看法
  布什总统的前顾问、共和党重要智囊人物卡尔.罗夫(Karl Rove116日在《华尔街日报》撰文说,导致奥巴马获胜的原因有四。一,奥巴马很走运,他是一位新鲜的、天才的、有非凡魅力的领袖,而此刻美国人民正渴望这种崭新的领袖。二,10月(应为9月中旬)发生的“惊奇”(指金融危机)为奥巴马创造了获胜的条件。三,奥巴马提出某些深思熟虑的立场,如诉诸于两党选民、作好对付急迫挑战的准备,发出希望与乐观主义的号召,对选民产生极大吸引力。
  马凯恩的战略顾问施密特也说,奥巴马进行的竞选活动几乎“完美无缺”,“极少犯错误”,“充分利用了美国人民对共和党在职总统的不满、盼望变革的环境”。
  这两位共和党的高级策士,虽然使用了带有强烈党派偏见的语言,却道出了奥巴马获胜的某些真正原因。
        奥巴马获胜的四个原因
  笔者认为,奥巴马这位政坛新秀,之所以能够打败两位政界老将,主要有四方面原因。
  首先,奥巴马的政治路线和施政纲领得到大多数选民的认同。在外交上,奥巴马强烈抨击布什的单边主义、迷信武力的路线,谴责美国侵略伊拉克的不义之战。在对内政策上,他揭露美国在财富分配、税收、医疗、教育等方面存在的严重问题,批判布什政府维护少数人利益、损害大多数利益的种种政策,抨击大公司和特殊利益集团游说政府官员和国会议员、大搞权钱交易的“旧政治”,誓言当选总统后要坚决改变这种状况,并提出一整套具体的新政策。和对手相比,奥巴马的路线和纲领,更有利于美国的长远利益和大多数人切身利益,更接近各阶层、各种族大多数选民的愿望和要求。
  其次,奥巴马有一个以普洛夫、阿克瑟罗德等人为核心的高效率、强力而纪律严密的竞选团队。这个团队制定出细致周详的竞选计划,根据对手弱点和选情变化及时调整战术和主攻方向;始终坚持正面竞选的方针,不搞人身攻击、无限上纲等负面伎俩;既不放弃传统竞选方法,更利用网路等科技手段宣传政见,筹集经费,招募义工,组织竞选活动,反击对手的抹黑,广泛动员选民投票。充分利用网路是奥巴马这次竞选的最大特色。通过网路,奥巴马招募了100多万青年人,组建了一支浩浩荡荡的义务助选大军,在全国50个州设立800多个竞选办公室。奥巴马在MySpace.com的“朋友”人数是马凯恩的4倍,在Facebook300万支持者,还建立了一个1000多万电邮地址的数据库。
  第三,奥巴马本人具有多方面的优秀素质。他身材挺拔,长相英俊,笑容灿烂,年龄比对手年轻10-20多岁,朝气蓬勃,先天生理条件处于优势地位。他是哈佛大学法学院高材生,法律、政治、历史等人文社会科学的素养深厚,具有强烈的历史使命感。他能言善辩,口若悬河,其浑厚而带磁性的男性嗓音,使男人振奋,女人心动。他写作能力很强,演说稿大多亲笔写就,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多用排比句,激情澎湃,具有极大感染力。奥巴马的性格既敢于冒险,又头脑冷静,脚踏实地,思考周密。他出身低微,保持了平民形象和草根本色,待人诚恳平等,毫无贵族气,被民主党领袖雷德誉为“一世代仅得一遇的领袖”(once-in-a-generation leader)。
     第四,奥巴马的两位得力助手—-竞选总管普洛夫(David Plouffe)和战略顾问阿克瑟罗德(David Axelrod)采用高明的竞选战术,建立一支强大的助选大军,动员以前不投票的45%选民投票,同时大挖共和党的墙角,挖走了一部分虔诚基督徒、独立派、西语裔、男性白人等共和党的同盟军,导致过去共和党占优势的弗吉尼亚、佛罗里达等“红色州”变成支持民主党的“蓝色州”。
  最后,奥巴马获胜还在于对手的错误。希拉莉的最大失误是过于轻敌,一开始根本没把奥巴马放在眼里,沿用传统方式筹款和竞选,重点争取大州的民主党选民,初战失利后惊慌失措,临阵换将,撤换拉美裔竞选总干事,丧失拉美裔选民的支持。奥巴马则扬长避短,大力争取小州和立场独立的选民,广结善缘,使他得到的党代表数和超级党代表数超过希拉莉,赢得民主党初选的胜利。
  马凯恩的最大错误是为了拉拢妇女选票,未做充分背景调查就挑选佩琳作副手。佩琳既缺乏国际知识,又没有处理全国政务的经验,在电视节目里大出洋相,还恶狠狠地攻击奥巴马“与恐怖分子为友”。这样一来,马凯恩不仅没有争取到妇女选票(绝大多数原来支持希拉莉的女选民投了奥巴马的票),反而使自己的一些支持者也认为佩琳不是一个合格的副总统候选人。我有个白人邻居,从开始到9月一直支持马凯恩,但看到佩琳的拙劣表现之后,转而支持奥巴马。
  总而言之,奥巴马及其竞选团队,制定出得到美国多数选民拥护的政治纲领,采用高效的竞选手段,打了一场以弱胜强的漂亮选战,这才是奥巴马赢得总统大选胜利的最根本原因。
  对奥巴马来说,当选总统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毕竟执政不同于竞选,面对布什政府留下的烂摊子,奥巴马能否拨乱反正,使美国较快走上正确轨道,能否抵抗权力的诱惑和腐蚀,这是他即将经受的另一场更严峻的考验。
    Good luck,奥巴马总统,祝你好运。

(20081110日初稿,1124日修改)

奥巴马 VS. 马凯恩:两条路线的决战

200810月发表在《华夏快递》,摘要刊于纽约《世界日报》)
  现在,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马凯恩争夺下届美国总统的选战已到最后关头,双方通过集会、报纸、电视、广播、网路等各种手段抨击对手,宣扬自己的施政纲领。然而,许多选民,尤其是华裔选民,对两党政治路线分歧的实质依然稀里糊涂。最近进行的“全国亚裔美国人调查”显示,虽然41%的华裔选民支持奥巴马,12%的人支持马凯恩,仍然有43%的人举棋未定。
  这场大选不仅关系到美国未来四年或八年要实行什么路线、走什么道路,关系到美国的国家命运和华人的切身利益,而且,由於美国是全球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最强大的国家,美国的政策对於全人类的方向和命运具有重大影响。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袖手旁观。为此,笔者就美国选民最关心的一些重要问题,略陈管见。
        伊战之争
  小布什上台八年来,其对外政策的最重大行动是攻占伊拉克的战争。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五年多,至今还在继续。这是一场师出无名、伤亡惨重、劳民伤财、损人害己的不义之战。
  当年为了说动国会批準进攻伊拉克,布什政府宣称,伊拉克与策划九一一事件的罪魁祸首——本拉登的基地恐怖组织勾结,萨达姆政府还在秘密研制大规模杀人武器。於是,布什既未得到联合国授权,又未获得大多数盟国的支持,悍然出兵进攻伊拉克。然而,打下伊拉克之后,美军挖地三尺,翻遍萨达姆政府的所有档案资料,却找不到证实这两条“宣战理由”的任何证据。
  这场战争给美伊两国的军队和无辜平民造成严重伤亡。到10月初为止,美军已死亡4177人(远远超过九一一事件中死亡的美国人数),受伤6万余。伊拉克方面,据世界卫生组织估计,151000伊拉克军民死於战争,据约翰霍普金斯大学200610月的研究结果,死於战争的伊拉克平民人数高达655000人。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战争。迄今为止,美国打伊拉克战争至少已经花费6480亿元,目前每月花费120亿元。据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里兹(Joseph Stiglitz)等人的研究,如果加上安置退伍军人、补充消耗的美军武器装备的费用,以及给全社会带来的长期间接损失,伊拉克占战争的总费用将超过3万亿元。至於战争给伊拉克国家与民眾造成的财產损失,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伊拉克战争的高昂费用,给美国经济带来沉重的负担。克林顿总统卸任前后的19982001年,美国政府连续四年财政盈余。布希上台以后,连续七年财政赤字,今年赤字更高达4500多亿元。一些经济学者预测,2009年度预算赤字很可能超过7000亿元。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伊拉克战争。仅此而言,说小布什是一位败家子总统,一点也不过分。
  九一一事件发生后,美国内部同仇敌愾,空前团结,国际上,美国的旧盟国、新友邦,甚至一些宿敌也站在美国一边,声讨基地组织的恐怖攻击罪行,支持美国的反恐行动。法国报纸甚至发表社论声称“今晚我们都是美国人”。但伊战发生后,大多数盟国和其他国家反对美国,美国在全世界的形象一落千丈,有的人士甚至指责美国才是对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
  某些极右派反共人士说,伊拉克战争推翻了萨达姆专制政权,建立起民主制度,壮大了全世界民主阵营的力量。然而,美国家门口的古巴也是共產党一党专制,其意识形态跟美国针锋相对,美国为何不出兵去推翻卡斯特罗政权?北韩不仅是共產党独裁专制,而且在秘密研制飞弹和核武器,威胁美国的盟国日本和南韩,布什怎么不去打它? 另外,人血不是水,用伊拉克数十万无辜民众的鲜血,强行打造一个民主政权,这个代价是不是太高?
  有人说,伊拉克战争打击了恐怖主义。然而,布什把美军主力抽调到伊拉克打仗,九一一事件的元兇本拉登及其死党,至今仍在阿富汗-巴基斯坦交界的山区逍遥法外,建立根据地,招兵买马,纠集力量,再度展开恐怖活动,随时可能再度攻击美国。尽管布什在国内花费巨资,从机场到边境,采取种种措施防止恐怖分子袭击,美国面临的恐怖威胁一点也没有减少。
  还有人说,情报机构提供的错误情报导致布什判断失误。即使果真如此,布什作为美国总统,手中掌握著决定成千上万军民生死和支配上亿公共资金的大权,岂可未弄清真相就遽然做出派兵攻打别国的重大决定?这能说是一位称职负责的总统吗?而且,在打下伊拉克、发现情报不确之后,布什为何不迅速纠正错误,反而一直坚持打得对,打得有理,至今毫无悔改表现?
  对这场祸国殃民的不义之战,奥巴马和马凯恩的态度迥然不同。伊战刚刚发生时,奥巴马还是伊利诺州的州参议员,他旗帜鲜明地反对伊战。现在奥巴马主张尽快结束战争,在16个月内分期分批地撤走绝大部分作战部队,让伊拉克政府承担更大维持社会安定的责任,同时,集中优势兵力去阿富汗,消灭本拉登的残余势力。
  马凯恩从一开始就坚决支持布什出兵伊拉克,支持向伊拉克增兵,至今仍然认为攻打伊拉克是完全正确,他反对制定从伊拉克撤军的时间表,甚至声称美军“要在伊拉克待一百年”。
        纳税问题
  纳税是美国大多数选民,尤其是华人选民最关心的问题。作为普通老百姓,没有人喜欢交税。但是,维持政府的正常运转,养军队,雇警察,维修公路、桥梁等基础设施,资助科学研究和教育,解决老人的退休和医保、儿童、穷人及残障人的医疗等,都需要钱,而且需要很多钱,这些钱主要来自民眾的纳税。
  纳税太多,民眾负担不起;税收太少,社会的公共利益和福利会受影响。公平合理的赋税政策,应该既不要使民眾,尤其是穷人和中產阶级的纳税负担过重,又要保障政府的正常运作。
  关於赋税政策,欧巴玛和马凯恩自说自话,无非是说自己的计划对选民最有力,对方的政策对选民的损害最大。媒体的说法也是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繚乱,不知所云。其中许多说法显然是带有严重的党派偏见、有意歪曲事实真相、欺骗选民而编造的谎言。
  非党派组织“税务政策中心”(Tax Policy Center)的税务专家威廉斯(Roberton Williams)与葛莱克顿(Howard Gleckman),分析奥巴马和马凯恩各自提出的税务计划之后,於915日发表一份研究报告—-2008年总统候选人税务计划的最新分析”。税务政策中心由非党派的“城市研究所”(Urban Institute)和保守派的“布鲁金斯研究院”(Brookings Institution)联合设立,其立场应该比其他一些研究机构和个人更为客观公正,至少不会偏向民主党。
    Parade杂誌把这份研究报告的结论,简化成下面一分表格。
    家庭年收入———————–奥巴马计划———–马凯恩计划
    低於19000元————–减税567元————减税21
         19000-37600元——-减税892元————减税118
         37600-66400元——-减税1118元———–减税325
         66400-111600元——减税1264元———–减税994
        111600-161000元—–减税2135元———–减税2584
        161000-227000元—–减税2796元———–减税4437
        ——————————————————–
        227000-603400元—–加税121元————-减税8154
        603400-287万元———–加税93709元——减税48862
        287万元以上——————–加税542882元—–减税290708
  表面看来,实行马凯恩的计划,人人都获减税,皆大欢喜。而奥巴马的计划会使一些人多纳税。然而,马凯恩计划使穷人和中產阶级仅得到少量的减税,而占全国人口5%的最有钱的人得到的减税最多。奥巴马的计划,穷人和中產阶级得到的较多减税,只有最有钱的人才多交税。
  该报告总结说:“奥巴马的计划会使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家庭的纳税减少,但会显著提高高收入者的赋税,中等收入纳税者的税后收入会增加约5%,即每年2200元。占全国总人口1%的最高收入者,税后收入会减少1.5%,或19000元。”
  “到2012年,马凯恩的计划会使中等收入纳税人的税后收入平均增加约3%,即每年1400元。但与奥巴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马凯恩会使收入最高的1%的人的税后收入平均增加9.5%,即超过125000元。”
  由此观之,奥巴马和马凯恩这两位总统候选人,民主党和共和党这两个政党,究竟谁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谁在竭力维护极少数人的利益,可说是一目了然。
         路线之争的实质
  有论者说,奥巴马和民主党实行的是“社会主义”路线,你有两头牛,你的邻居没有牛,社会主义政府会把你的牛拿去,分一头给邻居,使你和邻居拥有“一样多”的财產。马凯恩和共和党实行的是“资本主义”路线,政府会鼓励你卖一头牛(卖给谁?),用卖牛的钱买一头公牛(跟谁买?),它们会生出很多小牛,你的牛会越来越多,如果你、你的邻居、全国人民都有很多牛(一无所有的邻居和其他穷人如何才能有很多牛?),那么你们每人只要给政府一桶牛奶,政府就有很多钱修路造桥了。
  再没有比这更蹩脚的比喻了。
  让我们简要回顾一下西方资本主义制度的发展史。在20世纪以前,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在经济上主要是所谓自由放任政策(laissez-faire),政府几乎不介入经济活动,结果是少数人发家致富,大多数人日益贫困,社会矛盾越来越大,而且还周期性地发生经济危机。
    1929年美国发生经济大萧条,股市一泻千里,大批银行倒闭,无数工厂、公司、商店关门,成千上万人失业。民主党的弗兰克林.罗斯福总统上台后实行“新政”(New Deal),变自由放任为政府积极干预经济,管制银行和工业,组织失业工人从事修路造桥建水坝等公共工程,建立社会安全制度等社会保障和福利制度,使美国经济得以迅速恢復并走向繁荣。
  战后歷届美国政府尤其是民主党人掌权的政府,基本上沿袭和发展罗斯福的“新政”路线。西欧国家在工党、社会党执政后实行所谓“社会民主主义”(social democracy),其主要内容是大型企业国有化、实行公共教育、全民医保等社会福利计划,用高额累进税来减小(而不是消灭)贫富悬殊现象。
    1980年代以来,西方国家发生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美国总统里根为代表的“新保守主义革命”,欧洲的保守党政府把国有企业和银行私有化,削减社会福利计划。美国的共和党政府取消政府对金融、商业的管制和干预,减税尤其是大幅削减富人、大公司的赋税,削减福利计划,这种路线一言以蔽之,“小政府加减税”。
    20世纪欧美自由民主国家的发展历程显示,支配社会政治经济体制运作的主要是两条路线,一条是社会民主主义,另一条是保守主义。两者的共同点是皆主张政治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制度。两者的区别在於,前者主张政府对经济实行某种程度的干预,在财富分配上倾向於照顾和帮助穷人、弱势群体和中產阶级,以徵税、福利计划等二次分配方式缩小贫富悬殊;后者主张经济自由放任主义,政府尽量少干预经济,维护富人的利益。美国民主党的路线基本上就是社会民主主义,共和党主张的则是保守主义路线。奥巴马和马凯恩之争的实质,并不是什麼“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争,乃是社会民主主义与保守主义两条路线之争。
  客观地说,两种路线各有自己的利弊。任何路线如果走过了头,都会產生一系列弊病,甚至引发严重的经济危机。社会民主主义有利於缩小贫富差距,缓和社会贫富之间的对立和矛盾,其弊病是容易造成政府机构臃肿庞大,开支过大,民众税负过重,福利计划养出一些懒汉。保守主义有利於发挥有钱人投资的积极性,其缺点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而且经济自由放任主义容易导致经济危机特别是金融危机。
        两条路线,两种结果
  小布什上台八年来,继承和发展里根的新保守主义政策,在外交方面以反恐为名,推行单边主义路线,穷兵黩武,以武力追求美国独霸世界的地位,结果是盟国离心离德,其他国家愤恨不满;在内政方面,布希信奉市场原教旨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拼命减税尤其是削减富人和大公司的赋税,结果是政府债台高筑,物价飞涨,失业率达到五年来的最高点(6.1%),全国约六分之一的人(4600万)没有医疗保险,在20多个工业化国家中人均医疗支出最高,预期寿命和婴儿死亡率却居最差之列,贫富分化严重,吉尼系数高达4.06,为西方自由民主国家之冠,政府放松对金融业的管制,导致次贷危机以及最近爆发的自1930年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
  奥巴马在外交上主张负责任地、尽快地结束伊拉克战争,集中力量打击和消灭以本拉登为首的一小撮恐怖分子,与盟国修好,尽可能地团结多数国家,与伊朗等宿敌谈判,尽量争取以和平手段解决核武扩展等问题,武力只是最后手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言动武。在内政上,奥巴马主张为穷人和中產阶级减税,只对极少数富人加税;取消一些把资本和就业机会转移到外国的大公司所享受的减税优惠,以增加美国的就业机会;争取所有美国人都得到可以负担得起的医疗保险;开发可替代能源,以减少对外国石油的依赖;大力加强教育,以增加美国人在全球化经济中的竞争力;改革美国的政治体制,限制特殊利益集团游说和收买政客、谋取小团体私利的活动。
  马凯恩原先在某些问题上没有布什那么保守和极端,自称是共和党内的独立派(maverick),但为了扭转民调的劣势,他挑选原教旨主义基督徒佩林作竞选搭挡,其立场和路线完全倒向共和党的最保守势力。可以预料,如果马凯恩上台,其内政外交必然奉行“没有布什的布什路线”。
  哪条路线孰优孰劣,谁的政策有利於美国和绝大多数民眾的根本利益,有利於美国的国计民生、社会和谐和长治久安,有利於美国与世界各国和睦相处,有利於世界和平,华人选民只要擦亮双眼,不为某些政客的抹黑竞选战术所骗,自然不难做出自己的明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