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8日星期一

“奉旨造反”在江津

                             “奉旨造反”在江津
                                                  戴开元
     目录
一、  回津
二、  蒋庆华事件
三、  军方介入
四、  “夺权”与分裂
五、  离津之后
六、  反思
                               一、回津
         1967年元月的北京,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中国科技大学的校园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许多学生仍在外地“闹革命”。友人来信说,在北京念大学的一些江津老乡,回到老家“造反”,搞得热火朝天。我在北京无事可做,决定去投奔他们。
         196612月,中央下令停止学生的“大串联”,学生丧失了免费乘车的“特权”。但我已学会“扒火车”的本事。元月15日清晨,我挎一小提包,冒着刺骨寒风,来到北京火车站,沿车站南面的围墙一直走,找到一个缺口,溜进车站,混上火车。西安转车,人不出站。车过秦岭,我钻到座位下面,躲过查票。到达成都,立即爬上去重庆的火车。18日凌晨,我终于抵达江津县城。
         江津县(现重庆市江津区)位于重庆上游的长江之滨,全县人口约140万,是四川省人口大县之一。长江流经该县,拐了一个“几”字形的弯,形成一个半岛,县城就在这个半岛上,所以又叫“几江镇”,全城约三万人口。我离开县城仅有一年,家乡的面貌却全然巨变。全城洋溢着浓烈的“革命氛围”。领袖像、领袖语录和大字报,到处可见。人们戴红袖章,手持红宝书,挥舞红旗,高唱“造反歌”,在街上呼啸而过。临街房屋的外墙,全部漆成红色。有些墙面原是黑色,涂上红漆,变成红里透黑的古怪色。这是“红海洋”运动的成果。
         到县城的第二天,我到新华书店街对面“几江茶馆”的二楼,找到北师大历史系学生谭大容等江津一中校友,表示愿意参加他们的“全国大专院校红色造反者赴津战斗团”(简称“大专院校”)。他们热情欢迎我这个“新战友”的到来。
         我于1965年考上中国科大。当年科大校园在北京正西方向的玉泉路,与位于北京西北方向、高校云集的海淀区相距甚远,而且两地无直达公交车。对于在清华、北大等校念书的原江津一中毕业生,除了谭大容,其他人虽久闻大名,却无来往。
         19666月初,官媒发表“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江津也轰轰烈烈闹起“文化大革命”。起初,县委向中、小学派工作组,组织师生批斗学校“黑帮”当权派和“牛鬼蛇神”教师。
         8月下旬,李永明(北航)、邓启清(北大哲学系)和谭大容来江津串联,在大街上贴出的大字报《几点意见》指出:江津把斗争矛头指向广大教师,在教师中普遍“揭发问题”,批斗“有问题”的教师,违反了“十六条”,大方向是错的。他们被县委打成“政治扒手”、“反革命”,遭到批斗和变相监禁,最后被驱离江津。
         9月初,来自北京的另一位大学生也来江津串联,“煽风点火”,鼓动学生造县委的反。97日,津一中学生写大字报“炮轰县委”,后成立“九七革命造反先锋队”。该组织后来成为江津“九七”造反派的核心组织之一,其主要负责人为曹本高等。
10月份,“无产阶级司令部”号召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刘生余(清华土木系)、邓启清和我等去北京解放军后勤工程学院,与来北京串联的津一中学生,开会批判该校的工作组。
         11月,曾宪章(北大法律系)、邓启清、刘生余、李永明、谭大容、杨在彬(重庆建工学院)等在外地念大学的江津一中校友,从重庆步行到江津,成立群众组织“大专院校”,支持当地学生和民众的造反。“大专院校”主要领导人是曾宪章,活动场所设在新华书店对面的“几江茶馆”二楼。
         与此同时,江津还出现了“八一”红卫兵、“工人纠察队”等另类组织。它们由党组织下令成立,以党团员、“出身好”的“红五类”(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革命烈士的子女)及“积极分子”为骨干,主要搞“破四旧”和整社会上“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他们认为各级党政领导是“好的和比较好的”,造反派攻击他们是“反党”,是“右派翻天”。他们要与造反派作坚决斗争,保卫党的“好干部”。
                                       二、“蒋庆华事件”
         21日下午两、三点钟,我在“大专院校”办公室与谭大容聊天。突然,两名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造反派与保守派在县公安局大门口“辩论”,公安局抓了一名工人,企图吓唬造反派,请我们派人支援。
         我和谭大容急忙赶到公安局大门口。那是个丁字路口形成的小广场,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两派人马手持红旗,面红耳赤地争吵不休。九七派人员告诉我们,被抓的是针织社工人蒋庆华,抗战时当过一年“伪保长”,属于“有历史问题”的人,但不是“黑五类”,他没参加任何一派组织。当时,蒋站在人行道上看热闹。针织社保守派的人看见,就以“伪保长冲公安局”为由,将其抓进公安局。
         突然,公安局大门洞开。两名身穿黑制服、佩武装带、杀气腾腾的警员,提着被五花大绑、嘴角流血的蒋庆华,冲了出来,一跃登上大门前呈品字形摆放的三张大方桌上。一名警员手持一把打开扳机的五四式手枪,另一警员一只手将一支沾满墨水的毛笔塞进蒋的嘴里,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白色逮捕证,放在蒋的脸面前,令他打叉“画押签字”。
         站在方桌旁的谭大容一看,毫不畏惧,翻身就爬桌子,我也跟着爬了上去。两名警员吃了一惊,未等蒋“画押”,就慌忙拖着蒋跳下桌子,走进公安局里,将大门紧闭。
         大容站在桌子上,面对群众说:“这是公安局保守派明目张胆镇压造反派,我们‘大专院校’绝不答应。”下面群众鼓掌欢呼。有人喊“冲进公安局去抢人”。我俩连忙制止,说,中央的《六条规定》【注一】刚刚下达,我们绝不能冲击公安机关,大家商量下一步行动。
         我站在方桌上,看见会场上保守派成员几乎全部散去,其他单位的九七派成员陆续赶来,台下一片黑压压人头,满怀期望地望着我们。但我内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局面如何收场。
         此时,曾宪章匆匆赶到现场,低声告诉我们:他刚去驻江津的7803部队,部队首长表示,公安局现被保守派组织“政法兵团”掌控,军队支持我们采取“革命行动”,“把公安局的大权夺回来”。我心里的石头才落下地。
         我们召集在场的十个“九七”造反派组织,每个组织派两名代表,共20人,排成两人一排的纵队,由我和大容带领,从大门旁的侧门走进公安局大院。
         我们沿着一条三合土铺成的笔直、宽阔大道,走到尽头,只见十来个穿制服和便衣的公安人员站在那里,地上摆了一挺轻机枪,正对公安局大门。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如果我们不冷静,带领群众冲进公安局,可能遭开枪射杀。
         大道右边的一幢两层楼灰色砖房,是公安局的办公楼。我们走进去,发现里面几乎空无一人,最后在角落的一间办公室,找到一个30来岁男子,他就是“政法兵团”头头谢增发【注二】。我们问他为何逮捕蒋庆华,他说是公安局领导的决定。我们要求立即放人。他说,蒋已被关进看守所,必须经公、检、法三家机构的领导人批准才能获释。我们向他问清这三名领导的住址,派人通知他们来公安局大门口,接受群众的批判。
         这时天色已黑,有人在公安局大门外挂起一盏煤气灯,把现场照得雪亮。公安局长、检察院院长、法院院长和谢增发被带到会场,四个人低头弯腰,站在方桌上。造反派组织的代表轮流发言。谭大容看到有人在桌子下用拳头打他们的脚肚子,连忙用手持扩音器高喊:“不要塞冷锤,不准打!要文斗,不要搞武斗!”
         我感觉有人在拉我的裤脚,低头一看,是家父。他吓得脸色苍白,小声对我说:“开元,你不要命了,赶快跟我回家!”我哪会听家父的话,对他说:“你自己回去,不要管我!你不懂,这是文革。我们有毛主席撑腰,有解放军支持,有什么好怕的!”他很失望,但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远处人行道上,直到我们散会才回家。
         批判大会结束后,公检法三巨头签了字,下令放人。我们拿着他们的手令,再次走进公安局大院,来到大道左侧的看守所大门口,大门上方的岗楼里站有持枪的卫兵,一盏探照灯把那里照得雪亮。蒋庆华从看守所出来时,已经不能站立。我们用担架抬着他,立即送县医院。他因为遭受公安人员殴打而内脏严重受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不治身亡,享年仅50多岁。
                                            三、军方介入
         蒋庆华事件使我们认识到,要打垮保守派,获得军队的支持至关紧要。元月23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群众的决定》。从22日开始,“大专院校”成员几乎天天走访驻江津的7803部队,了解军方对各派群众组织的态度。
         7803部队是野战军54军(军部驻重庆)主力师135师师部的番号。据部队首长介绍,54军是“林副统帅”直接带出来的部队,首任军长和政委分别是黄永胜和邱会作【注三】。135师是全国八个战备值班师之一,有电台直通中央军委。中央军委对他们的要求是:接到命令两小时之内,全师人马即可出动上前线。该师下辖五个团,分别驻江津、大足、雅安等地。
         135师师部设在县城西郊的一个大院内,四周有一人多高的围墙,门口有哨兵守卫。我读中、小学时,大院内经常放映露天电影。同一部片子,部队放映的日期往往比县城电影院早好多天;而且,部队放映的有些电影,县城电影院根本不上映。城里的儿童经常围在大院门口,想混进去看免费电影,但很少能够如愿。现在,我以部队贵客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大院,自是另一番心情。
         在这个大院里,三合土铺就的大道和小路清扫得一尘不染,万年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到处铺有草地和花圃,清一色的白墙砖瓦平房,没有高楼大厦。这些也许与部队拥有大量免费做清洁的战士不无关系。
         7803部队的主要首长从一至十编号,包括师长王某(“王一号”)、政委李蔚华(“李二号”)、副师长郑金海(“郑三号”)、副政委孙呈祥(“孙四号”)、参谋长贾某(“贾五号”)等。接待我们的主要是李二号和孙四号,有时王一号、郑三号和贾五号也在座。谈话地点通常在李二号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挂有一幅十万分之一的江津地区军用地图,等高线间距为5米。我们交谈时,遮挡地图的帷幕经常是敞开的。
         李二号年龄约四十多近五十岁,中等个子,头发快要掉光,其侧面轮廓有点像列宁。其妻三十多岁,大学毕业,温文尔雅,相貌出众。在交谈中我发现,李二号和孙四号的“理论水平”和“政策水平”较高,对中央指示、全国形势和江津的局势了如指掌。而王一号和郑三号等军事干部的水平比较差。
         李永明告诉我,在元月份,李二号曾派其儿子来“大专院校”总部,待了两三天才离开,大概是来了解“大专院校”的底细。
         部队首长对我们很客气,双方交谈的气氛非常融洽,在许多问题上观点一致或非常接近。李二号赞扬我们在“蒋庆华事件”中的行动。他说,中央命令解放军支持左派;他们经过调查,认为“大专院校”、“九七”等组织是左派,而“八一”、“工纠”等是保守派;他们坚决执行毛主席、林副主席和中央军委的命令,支持江津的左派,不支持保守派。
         孙四号表示,7803部队有许多子女参加了保守派组织,但部队不支持他们。李二号还说,保守派的大多数成员是“受蒙蔽的”,左派要团结、帮助保守派成员一起“闹革命”,另外,还要防止“坏人”混进自己组织,乘机造共产党的反。
         有了部队的支持,我们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信心十足,立即筹划下一步行动。1967年元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编辑部文章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我们认为,这是中央对造反派发出的最新指示,我们首先需要把造反派组织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全县范围的跨单位、跨行业的大组织,才能进行夺权。
         当时江津县城约有100多个造反派组织,但与“大专院校”联系密切的只有30-40个。其余造反派组织,有的直接与重庆“八一五”派挂钩,有的完全独立活动,与“大专院校”几乎不来往,例如以霍吉炎、陈华敏为首的“小教红旗”。时间紧迫,我们决定首先把与我们联系较多的一些造反派组织联合起来。
         大约25日晚上,在城关镇政府办公室里,7803部队政治部青年科的杨科长、杨在彬和我,对这些组织逐一审查,主要看其头头有没有“政治历史问题”,组织里“成分不纯”的成员多不多,从中挑选出相对较“纯”的23个组织,包括江津一中、二中、卫校、农校、长风机械厂、县机械厂、专区造船厂、拖轮队、木船社、邮电局、粮食局、果品公司、搬运社、县委、县人委、川剧团等单位的造反派组织,然后把名单交给7803部队审核。部队予以认可。
         27日晚,“大专院校”和23个造反派组织,在县城东门广场召开大会,宣布成立“江津革命造反派联合司令部”(简称“联司”)。会场上红旗飘扬,与会者情绪昂扬地高唱“造反歌”。“大专院校”的代表杨在彬主持大会,“联司”成员组织的代表周洪书和7803部队代表杨科长在会上激情洋溢地讲话。部队派出一个连的战士全副武装参加大会。会后,与会者和解放军排成列队,从东门广场出发,沿着县城正街向西,举行声势浩大的游行。解放军战士步伐整齐,口号宏亮,银色的刺刀在路灯下闪闪发亮。老百姓几乎倾城出动,站在人行道上观看游行。
          7803部队首次公开亮相支持造反派,令造反派的斗志大振,保守派组织却垂头丧气。第二天,九七派成员跑到五福街和天香街,砸了“八一”总部和“工纠”总部。保守派组织的成员也站出来“反戈一击”,砸自己组织的总部。从此以后,江津的保守派组织就烟消云散。
         29日,“联司”在电影院召开大会,把一百多名各单位的“走资派”以及保守派组织的头头,押到舞台下站了三排,进行集体批斗。次日,这些走资派和保守派头头又被戴上高帽,挂上黑牌,押到街上游街示众。有的头头还被迫“披麻戴孝”,其前方悬吊一束稻草,以讥讽他们在文革中“捞稻草”。
         造反派组织在各单位清查党组织或工作组在文革初期整民众的“黑材料”时,在煤建公司的仓库里发现县委搞的一份“黑材料”,其中写道,到文革后期,李永明和谭大容将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并判处死刑。         
                                           四、夺权与分裂
         “联司”成立、保守派组织垮台以后,“大专院校”在元月底召开会议,研究如何夺权。我在会上说,在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里,布尔什维克首先攻占车站、电报局等交通、通讯机构,然后攻打冬宫。但江津火车站位于长江对岸的德感坝,江津全县只有一条不通外地的津柏公路,去火车站和汽车站夺权毫无意义。我建议首先夺县委、县人委、县邮电局和县广播站这四个重要单位的权。会上决定,邮电局的夺权由该局的造反派组织负责。广播站由津一中“九七”负责。县委、县人委的夺权由“大专院校”和这两个部门的造反派组织“红春”、“红八路”实施。我留守“大专院校”总部。其他单位的夺权由本单位的造反派组织进行。
         当晚,我最先得到的消息是,邮电局的夺权进行得很顺利。随后,津一中“九七”的学生跑来报告:广播站的夺权遇到阻力。广播站位于东门公园内。我急忙赶到公园,只见进门大道旁的一颗大黄角树下,一群“九七”学生在黑暗中围着广播站的女广播员争吵,要她交出广播室大门的钥匙。女广播员约20多岁,嗓音嘹亮,口齿伶俐,她强硬地说:这把钥匙是县委宣传部交给她的,没有宣传部的命令,她绝不能交钥匙。学生们七嘴八舌,怎么也说不过她。我听了一阵,突然大声吼道:“你到底交不交?你要是不交,老子就把你的门打烂!”女广播员一下子怂了,乖乖地把钥匙交给了“九七”学生。其实,我只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她。如果她依然不交钥匙,我根本没有胆子去砸广播室的门。
        刘生余等人去县人委夺权,要求保管公章的一名干部交出县人委的大印。该员说,公章锁在保险柜里,他没有开保险柜的钥匙,也不知道保管钥匙的另一干部的去向。刘生余等人对他软磨硬压,对方却软硬不吃。快天亮时,刘生余等威胁说,再不交出大印,就要用雷管把保险柜炸开。该员才打开保险柜,交出了县人委的大印。
         县人委的夺权,令人想起文革前的电影《夺印》。1963年,在伟大领袖“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号召下,全国出现一批描绘“阶级斗争”故事的电影,《夺印》即是其中之一。在这部电影中,江苏农村某生产队的大权被“阶级敌人”篡夺,上级派一位好干部去该村,把大权夺了回来。刘生余等可能从该电影获得启示,并望文生义,把夺权理解为“抢公章”。
         “联司”的成立使未参加“联司”的其他造反派组织觉得受到排斥,而“联司”的夺权行动更引起他们的强烈不满。2月初,这些组织在“小教红旗”的霍吉炎、陈华敏的带领下,与“大专院校”和“联司”在电影院举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在会上,霍吉炎愤怒地指责“联司”和“大专院校”排斥其他造反派组织,“搞分裂”,“搞一派夺权”。李永明和杨在彬代表“大专院校”反驳说,“联司”的大门是敞开的,欢迎其他造反派组织参加,他们也可以自行成立其他的联合组织,根本不存在谁排斥谁的问题。双方在会上争抢话筒,最后不欢而散。
         霍吉炎是城关镇四牌坊小学的青年教师。县党史办的一份资料显示,霍于19668月下旬开始造工作组的反,成立全县第一个造反派组织“小教红旗”。他认为自己比津一中“九七”的造反资格更老,应该是江津造反派的当然领袖。但津一中“九七”和“大专院校”对他并不买账,认为霍吉炎造反的动机不纯,怀有个人野心;而且我们还认为,“小教红旗”的成员复杂,“家庭出身不好”和有各种“政治问题“的成员较多,可能会被保守派抓到攻击的把柄,因此成立“联司”时未把“小教红旗”列入首批名单。
         211日,以霍吉炎为首的“红色造反团”、“春雷”等70多个组织成立“江津无产阶级革命造反联合委员会”(简称“联委”)。7803部队也派部队参加“联委”的成立大会,表示对他们的支持。
         后来,7803部队对“联司”和“大专院校”表示,希望“联司”和“联委”联合起来,合并成一个组织。226日,“联司”和“联委”,加上部队代表和原县委、县人委的一些领导干部,成立了“江津县无产阶级大联合委员会”(简称“大联委”),执掌全县的党政财文大权。
         早在2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通知,要求在外地串联的学生返回本校继续闹革命。现在江津成立了解放军、干部和造反派组织代表“三结合”的“大联委”,“大专院校”认为,我们在江津的造反活动已经告一段落,应该返回自己的学校。
         2月底,“大专院校”结束在江津的活动,各自返回自己的大学。九七派成员在江津东门公园举行集会,热情欢送“大专院校”成员离开江津,并且合影留念。
                                          五、离津以后
         “大专院校”成员离开江津后不久,江津和全国许多地方一样,“大联委”在军队主导下,开始镇压造反派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早在1967年元月1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加强公安工作的若干规定》(即《公安六条》),其中规定,要镇压混入群众组织中的“地、富、反、坏、右”等26种“反革命分子”。元月28日,最高领袖批示“很好,照发”的《中央军委八条命令》又规定:“对那些证据确凿的反革命组织和反革命分子,坚决采取专政措施”。
          元月30日,毛泽东亲自修改的《红旗》杂志第三期社论再度指出:“(目前)坚持反动立场的地主、富农和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坏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美蒋特务,都纷纷出笼。这批牛鬼蛇神,造谣惑众,欺骗、拉拢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成立反革命组织,疯狂地进行反革命活动。……牛鬼蛇神一齐跑出来,是一件大好事,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来一个大扫除,‘扫除一切害人虫’。”
         元月29日,“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街道工业分团”冲进成都市公安局“查抄黑材料”。次日,成都军区奉谢富治之令,派部队逮捕该组织的头头,是为“一·二九”事件。“川大八二六”和“成都工人造反兵团”等为此与成都军区多次发生冲突。217日,中央军委发布《给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川大八二六战斗团同志们的信》,支持成都军区的“一·二九”逮捕,并警告“造反派”组织,如继续把斗争矛头指向军队,将有严重后果。
         218日,成都军区在全省大规模“镇压反革命”,抓捕八万多名造反派组织头头和成员,把一千多个造反派组织打成“反革命组织”。但54军在重庆市及周边地区的“镇反”与成都军区略有不同:一是动手较晚,到3月份才开始;二是54军没有支持保守派组织,而成都军区则支持和扶植保守派组织“产业军”。      
         3月份,原“联司”和“联委”的部分组织被打成“反革命组织”,其头头被逮捕,如川剧团造反派头头阮啸天和果品公司造反派头头钱志远。但原“联委”的组织和头头被镇压的较多。原“联司”一些组织(以津一中“九七”等学生造反派为主)和原“联委”的一些组织(以“红色造反团”为主),也积极参与了“镇反”行动。
         底层在大抓“反革命”,高层却风云突变。
         2月份,一些老帅和国务院副总理,对高干遭受群众组织冲击感到不满,数次在中央开会时对中央文革发难,“大闹怀仁堂”。毛泽东闻讯后大发雷霆,认为这是反对文革的“逆流”。从225日到318日,政治局连续召开会议,批判谭震林、陈毅等“二月逆流干将”。
         41日,中共中央发布文件指示,因为冲军区或对夺权有不同意见而被打成“反革命”的群众组织应“一律平反”、“一律释放”。42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46日中央军委颁发“十条命令”,皆指示23月间的“镇反”是错误的,于是全国展开了一场“平反”运动。
         196757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处理四川问题的决定》(即所谓“红十条”),改组成都军区,任命张国华、梁兴初、刘结挺、张西挺为四川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负责人,调野战军50军进四川,为遭镇压的“八二六派”平反,宣布“产业军”是保守派,但承认基本未遭镇压的“红成派”(红卫兵成都部队)亦是“革命组织”。
         516日,中共中央又发布《关于重庆问题的意见》(即所谓“红五条”),任命54军副政委蓝亦农、副军长白斌为市革委筹备小组负责人,要求54军为遭镇压的造反派平反。这些造反派后来组成“反到底派”。       
         成都地区的“产业军”垮台后,以“镇反”中的遭遇为分野,全川群众组织形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八二六派”和“反到底派”得到中央文革的支持,“红成派”和“八一五派”的后台则是54军即“林彪集团”。两个后台皆属于“无产阶级司令部”。从此,四川两大派在各自后台的支持下,为争夺权力,不断发生冲突,并升级为大规模武斗:巴山蜀水,硝烟四起,枪炮隆隆,两派民众杀得你死我活,死伤者无数,长达两年之久。
                                              六、反思
         五十多年前,正在北京念大学的我们,离开校园,返回家乡江津,狂热地“造反”和“夺权”,现在回头去看,应该如何评价我们当年的行为?半个世纪前发生在中国大陆的的文革,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运动?后世人可以从中获得哪些教训和启示?
         二十年来,我把文革作为当代中国史研究的一个课题作了一些探索,在2016年文革发动五十周年时发表了一篇论文【注四】,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现将个人管见简述如下。
                        1
         文革的本质乃是毛泽东利用学生、民众和军队,对干部和知识分子进行的一场大清洗,以清除他所怀疑的对自己不忠心的“坏人”。这些“坏人”被称之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反党黑帮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等等。无数干部、知识分子以及“黑五类”受到前所未有的残酷迫害,许多人被整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在政治理念上,刘、邓等以及绝大多数干部与毛泽东并没有任何不同。他们信仰马列主义,坚信“社会主义”必将战胜“资本主义”,相信共产主义最终一定会在全球实现。但在发展经济的具体方法上,刘、邓等中央领导人比毛的态度更务实,对民众的疾苦更加关切。在“三年大饥荒”时期,他们推行的“三自一包”(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包产到户)等政策,仅仅是为尽快缓解经济困难尤其是粮食危机而采取的临时措施。他们从未主张取消生产资料公有制,搞资本主义的私有制。一句话刘、邓以及大多数中共干部,既不是“走资派”,也不是“三反分子”【注五】。
         文革结束后, 文革中挨整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几乎全部获得“平反”和“昭雪”。这说明,文革就是一场制造无数冤案的运动,毫无正当性可言。
                              2
         文革的起源可上溯至1958年的“大跃进运动”。当时毛泽东想以一种不同于苏联和欧美国家的“创新”方式------群众运动,高速发展中国经济,以便在经济上超过苏联,与赫鲁晓夫争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领导权。但这场运动遭遇到惨败,全国各地刮起浮夸风、“共产风”,大量资源被浪费,工农业生产不仅没有高速增长,反而大步后退,特别是农村粮食大幅歉收,各地粮食短缺,全国经济濒于崩溃。1959年庐山会议,彭德怀等人温和地提出批评意见,却被毛打成“反党集团”。大跃进带来的灾难,导致“三年大饥荒”,全国“非正常死亡”人数至少高达一千万【注六】。
         面临严峻的经济局面,执政党于1962年初在召集全国中、高级干部参加的“七千人大会”。在会上,大多数干部对大跃进的“左倾错误”提出强烈批评,并得到刘少奇、邓小平、陈云等中央领导人的认同。毛泽东被迫作了几句轻描淡写的检讨,内心却认为,刘、邓等以及党内一大批中高级干部,没有像林彪那样为他掩饰错误【注七】,没有维护他一贯英明、正确的形象,对自己不忠诚甚至“怀有二心”,必须想法予以清洗,以免百年之后,自己像斯大林那样,被刘少奇等人清算。这是毛发动文革的最根本动机。所谓“两条路线之争”、“反修防修”、“反对官僚主义”、“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等,不过是为了打倒刘、邓等而编造出的“理由”而已。
         毛要清洗刘、邓等人,找不到能说服党内大多数人的理由,采用执政党的常规运作程序行不通,他于是就甩开党组织,通过官媒,直接煽动不明真相的学生和民众起来“造反”,借民众的手来清洗这些“异己分子”。
         在江津,无论是“大专院校”、“九七”、“红总”,甚至保守派,皆是被最高领袖利用来清除异己的打手和工具。我们在江津的“造反”只是“奉旨造反”,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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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泽东为什么能够发动文革?最根本的原因是中国的政治体制,导致他掌握了不受制衡的绝对权力,套用毛自己的话,他可以“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地行事。
         1949年以后,中国大陆是一个当代政治学所谓的“全权国家”(totalitarian state,亦称极权国家),执政党掌控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各个领域的一切大权。执政党的最高领袖毛泽东处于一言九鼎的至尊地位,而且是终身任期。党内所谓的“民主集中制”形同虚设,实际上只有“集中”而无“民主”。1960年代,执政党更在全国掀起一场神化最高领袖的浪潮,通过媒体、教育等手段,把毛塑造成一个无比英明、正确、战无不胜的伟大领袖,号召全党、全国人民把毛的书当作“最高指示”来学习和贯彻。这就使毛拥有了呼风唤雨、随心所欲行事的能力。
         中国学校的教材、媒体、书报杂志、文艺作品,传播的完全是官方意识形态,同时严密防止民众接触国外的信息。生活在这种信息封闭环境里的学生和民众,只接触到官方想要他们知道的信息,完全得不到非官方的任何信息,于是笃信执政党和最高领袖是真理的化身,相信“阶级斗争”、“两条路线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等“革命理论”【注九】。当毛发出号召,学生和民众就自然而然地投入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揪斗那些对毛不忠心的“坏干部”,捍卫以他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
         改革开放以后,执政党以中央全会决议的形式否定了文革,平反了文革以及以前运动中的大量冤假错案,却并未深刻地反思导致文革发生的制度上的原因,亦未彻底清算最高领袖的罪责,只是把文革归咎于“四人帮”、“林彪集团”和基层的造反派。结果,原来的政治体制并未发生根本变化,产生文革的土壤和机制依然存在,完全有可能再次出现类似文革的政治运动。近年来,网路上一再出现为文革评功摆好和翻案的呼声,官媒和学校教科书亦把文革的定性从“十年浩劫”改为“社会主义”的“艰辛探索”。这些动向令笔者深感不安。
         国人啊,你们要警惕!
         【致谢】李永明、杨在彬、谭大容、熊伟、张良、刘培鼎、饶仁孝等友人阅读本文初稿的前五节后,提出了修改建议或提供新的史料,特此致谢。本文的第六节“反思”仅代表笔者的个人观点,与这些友人无关。
         2019825日初稿,同年1130日定稿于美国特拉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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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公安六条》即中共中央、国务院1967113日颁布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加强公安工作的若干规定》,其第一条是:对于确有证据的杀人、放火、放毒、抢劫、制造交通事故进行暗害、冲击监狱和管制犯人机关、里通外国、盗窃国家机密、进行破坏活动等现行反革命分子,应当依法惩办。
【注二】谢增发后来成为江津县的知名书法家,其笔名为“谢真法”。他儿子移民美国,他退休后与妻子一起也来到美国,但因不适应美国生活,于2018年返回中国定居。2017年,经友人介绍,我和住在华盛顿一家养老院里的谢增发,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愉快地聊了许多往事。
【注三】据百度百科,54军由原45军的134师、135师和原44军的130师合并而成,黄永胜是原45军首任军长,邱会作是原45军首任副政委。
【注四】
         戴开元:《文革的本质是一场大清洗》,《红祸------文革五十周年学术论文集》p24-47,(美国)世界华语出版社,2016
         戴开元:《文革的本质:一场大清洗》,《华夏文摘增刊·文革博物馆(859)》(第1027期,zk1604chttp://www.cnd.org/CR/ZK16/cr859.gb.html
【注五】改革开放后,在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等人的领导下,首先在农村推行与“三自一包”相类似的“生产责任承包制”,然后在城市把一些国有企业和集体所有制企业变为私有企业,这的确是在经济上“走资本主义道路”。一方面,这是因为邓小平、陈云等人在“三年大饥荒”时期经历过施行“三自一包”的成功经验;另一方面,这是由于邓小平等人在文革中挨整期间,看到了文革的“极左”政策给中国经济带来的严重危害,因而,他们在改革开放、拨乱反正、寻找新出路的过程中,从西方国家的经济发展中得到了启发。但在文革前,刘、邓等人并未有大规模模仿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明确意识。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文革从反面促进了中国在经济上“走资”。
【注六】学术界对于中国“三年大饥荒”时期“非正常死亡”人数的估计,争议很大,从“无人饿死”到“饿死五千多万”。杨继绳于2009年在香港出版的《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一书,是研究这个课题的重要著作之一,他估计的非正常死亡人数为3600万。笔者认为,杨继绳估计的这一数字尚有进一步商榷的余地。
【注七】刘少奇在“七千人大会”上说,导致“三年大饥荒”的原因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成绩和错误“两者的关系,可能不是一个手指头和九个手指头的关系,而是三个手指头和七个手指头的关系,或者比例更加悬殊”。他还在私下对毛说“人相食”,“要上史书”。而林彪却在大会上说,现在的困难“恰恰是由于我们有许多事情没有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去做而造成的,如都听毛主席的话,那么困难会小的多,弯路会弯得小些”。两人的不同表现导致毛下决心打倒刘少奇,而林彪则在文革初期在中央常委中的排名从第六六位上升至第二位,并在九大上成为毛的法定接班人,而且林彪的接班人位置被破天荒地写进新党章。
【注八】学术界和民间一度流行的“人民文革论”主张,在文革中,除了中共高层存在的“权力斗争”,还存在着受中共干部压迫的底层民众,乘机起来造中共专制的反,这种活动被称之为“人民文革”。文革初期,确实有些民众起来报复那些过去整过自己的基层干部,要求为自己蒙受的冤案平反,或者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这种抗争的确具有一定的正当性。然而,这类抗争并不是文革运动的主流,亦未主导文革运动的大方向。而且,最高当局一旦发觉,就立即毫不留情地予以镇压。“人民文革论”的最大误区在于把支流与主流相提并论。

【注九】“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论”是陈伯达、姚文元等人于196711月,即文革已进行一年多以后,为文革提供“理论依据”而制造出来、经毛泽东审核同意的“理论”。“继续革命论”的观点,在马克思、列宁的理论中找不到依据,也不符合中国社会的实际情况。其使用的“阶级”概念,直接违背列宁下的经典定义。在方法论上,该理论与现代社会科学风马牛不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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